自十八世紀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中敲響「絕對優勢」的自由鐘聲以來,國際貿易一直被視為人類文明跨越疆界、分配天賦、共創繁榮的最高形式。從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那抹溫柔的「比較利益」光輝,到二十世紀赫克歇爾與俄林筆下關於土地、勞力與資本的「要素稟賦」交響詩,貿易理論始終歌頌著「互通有無」帶來的集體昇華。然而,時至今日,這場流動的盛宴正遭遇前所未有的陰霾。當商船不再僅載著絲綢與日本酒,而成為地緣政治的棋子;當抽檢率從 5% 驟升至 100% 的通關延宕,成為一種「忖度」下的經濟威壓;當「軍民兩用」禁輸令成為斬斷鏈條的利刃,我們必須意識到:國際貿易已從單純的「效率覺醒」,轉向了深層的「戰略博弈」。
日本酒(Sake),這份集結了工藝、水土與時間的精粹,在 2024 年對華出口額高達 116.7 億日圓。在貿易理論的視野中,它是「新貿易理論」下產品差異化(Product Differentiation)的極致展現。日本酒並非憑藉價格競爭,而是透過獨有的品牌文化與品質,在中國市場建立起高度的消費者忠誠度。然而,近期中國稅關加強對日本食品的檢查,導致通關流程延遲長達一個月,這種手法在經濟學上被歸類為「非關稅貿易壁壘」(Non-tariff Barriers)。不同於明火執仗的關稅戰,這類技術性貿易障礙(TBT)更具隱蔽性。當抽檢率被刻意拉高至全數檢查,其本質是利用「時間成本」對易碎、具時效性的農水產品發動精準打擊。
從麥可·波特(Michael Porter)的「鑽石體系」來看,一國產業的競爭力取決於需求條件與相關支持產業。中國此舉,正是試圖透過破壞「市場獲取權」,動搖日本國內相關產業鏈的信心。這不再是單純的品質監測,而是將貿易體系武器化,試圖以經濟代價迫使對手在政治議題(如台灣有事日本有事之立場)上讓步,這反映了地緣政治對古典貿易秩序的劇烈扭曲。
如果說日本酒的通關障礙是針對消費端的干擾,那麼中國近期實施的「軍民兩用(Dual-use)產品禁輸」則是對生產端供應鏈的結構性破壞。要理解這一舉動,我們必須引入「戰略性貿易政策理論」(Strategic Trade Policy)。
傳統貿易理論假設市場是完全競爭的,但「戰略性貿易政策」認為,在某些具備高研發成本、規模經濟顯著的高科技產業中,政府的干預(如補貼、限制出口、制定標準)可以改變博弈的結果。中國啟動軍事目的或軍力強化相關產品的對日禁輸,其深層動機推論有二:第一,改變全球產業鏈的「要素流向」,透過限制關鍵原材料或半導體周邊技術的流動,人為地在供應鏈中製造斷裂點。這不只是為了懲罰,更是為了在「規模經濟」的賽局中,迫使跨國企業在「安全」與「市場」之間選邊站隊,進而削弱對手國的研發動能;第二,建立「戰略性安全外部性」,現代貿易中,產品的效用不再僅限於民生。當貿易品具備軍事潛能時,出口管制便成為保護國家安全、甚至改變區域權力平衡的工具。中國此舉是試圖建構一套以其為核心、排他性的安全貿易準則,將貿易鏈轉化為防禦性的「戰略護城河」。
這種做法打破了弗農(Raymond Vernon)提出的「產品生命週期理論」。原本技術應隨時間從先進國轉移至發展中國家,但在「戰略性貿易政策」主導下,技術流動被政治藩籬截斷,全球市場正朝向「碎片化」的方向加速演進。
面對頻發的經濟威壓,日本的應對策略為全球提供了「風險管理」的教科書案例。日本不再僅僅依賴單一龐大市場,而是開始重構其出口版圖。
首先,日本積極尋求市場的多元化。透過與歐盟、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成員國的深化連結,日本酒與精密機器的出口重心正向東南亞、印度及歐美轉移。這在理論上是為了降低「制度交易成本」——當在特定市場經商的隱形成本(如被扣押、被禁運)過高時,企業必須尋求更穩定、透明的經貿環境。
其次,日本政府強化了國內供應鏈的戰略自主。透過補貼關鍵零組件回流或轉向東協生產,日本正在實踐一種「去風險化」(De-risking)的現代貿易模式。這證明了在「安全與效率」的權衡中,日本已選擇優先構建韌性,確保其鑽石體系中的「生產要素」與「企業戰略」不被他國政權所挾持。
面對地緣政治帶來的經貿寒冬,台灣作為全球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節點,不能僅止於觀望。台灣應借鏡日本經驗,與其建立起更深層、具備「戰略互補性」的經貿盟友關係。
首先,構建「關鍵技術互惠區」(技術要素的深度鑲嵌)——台灣在半導體製造具備絕對優勢,而日本在半導體材料(如光阻劑、化學品)與設備領域佔據全球關鍵。雙方應超越單純的買賣關係,推動「台日產業研發聯盟」。透過在彼此領土內設立研發中心與生產據點,將兩國的「比較利益」合而為一,形成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層結構。這種技術鑲嵌能有效抵禦單一國家的禁輸威脅,因為任何一方受損,都將觸發全球性的連鎖反應,從而形成一種基於技術優勢的「恐怖平衡」。
其次,建立「經貿預警與應變機制」(資訊流的共享——針對中國常見的「非關稅貿易壁壘」,台日雙方應建立即時的資訊交換平台。當日本酒面臨不合理的查驗延宕,或台灣農產品遭遇無預警禁令時,兩國可共同在國際多邊架構(如 WTO、CPTPP)中發聲,並共享市場通路資源,協助受災企業快速轉單至其他友邦。這種應變機制能降低威壓政策的邊際效力,使政治干擾的成本由施壓方承擔。
此外,深化「數位與綠色轉型」合作(新賽道的規則制定)——在新貿易理論中,未來的優勢取決於「規則制定權」。台日應合作制定關於數位貿易、數據流通以及綠色能源供應鏈的標準。當兩國在這些未來產業中形成統一的技術標準與認證體系,便能在區域經貿整合中佔據高地,使威權政體難以透過單邊禁令動搖我方的產業根基。
從第一艘商船的破浪前行,到如今光纖與晶片的無聲流動,國際貿易的本質始終是人類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然而,歷史告訴我們,自由從非理所當然,貿易的盛宴也可能因地緣政治的冰封而中斷。中國對日本酒的通關威壓,以及軍民兩用產品的出口管制,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全球化輝煌時代下的裂痕。它提醒我們,國家競爭優勢已不再僅取決於工廠的煙囪或農田的產量,更取決於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保障供應鏈的「安全」與「自由」。
台灣與日本,這兩個同樣珍惜自由體制、同樣具備卓越匠心精神的島嶼,必須攜手並進。我們所要織就的,不只是一張高效的物流網,更是一張基於共同價值、具備戰略自主的「韌性經緯」。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風雲詭譎的地緣賽局中,不僅守住經濟的繁榮,更守住那份跨越疆界、互利互惠的文明尊嚴。
這是一場關於智慧與意志的長跑。當我們以理論為經、以實務為緯,共同編織出強韌的台日合作體系時,那場流動的貿易盛宴,終將在更穩健、更安全的基石上,迎來下一段壯闊的篇章。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