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工藝,是不動聲色的角力,是與時間的對賭,謂之釀酒。封甕的那一刻,世界便安靜了下來,任由醣類在寂寞中轉化。而對於這片島嶼而言,還有一種工藝同樣需要時間的魔法,那是即將在民國115年春天啟程的——大甲媽祖遶境。
若說釀酒是黑暗裡的變革,那麼遶境便是在日光下的釀造。當指尖觸摸到115年的春曆,空氣中似乎已隱約透著一股焚香與爆竹混合的乾渴氣味。大甲鎮瀾宮的鐘聲即將在暮色中迴盪,這不只是一場跨越縣市的遷徙,更是一場在大地上緩慢發酵的「心靈私釀」。
釀酒的第一步,是選擇最純粹的「原色」。在遶境的隊伍裡,這原色便是來自四面八方的信眾。他們褪去了一身社會地位的生澀,在蜿蜒的公路上層層鋪疊。隨後,最關鍵的引子——信仰,如細雪般灑落。這是一場漫長安靜的獻祭,將凡人的肉身交付給長達九天八夜的長途跋涉。
釀酒最難的不是勞力,而是「不作為」的等待。在遶境的路上,這種等待化作了一步一腳印的耐性。你不能頻繁地詢問還有多久抵達,那會讓心氣浮躁。這過程像極了人生:我們年輕時總是烈火烹油,非得要經過這場長跑的封藏,在汗水與疲憊的角落裡與自己獨處,才能將那些稜角分明的委屈與挫折,慢慢發酵成一種溫潤而不刺人的芬芳。
那不僅是體力的考驗,更是一場五感的洗禮。耳畔震天的鑼鼓,是發酵時的律動;鼻尖縈繞的素齋香氣,是土地給予的養分。最令人動容的「躦轎腳」瞬間,當沈重的神轎從脊樑上緩慢掠過,人們伏在地上貼近泥土,那一刻,所有的焦慮與病痛彷彿都被那股神聖的氣流所撫慰。這就像是酒液在濾出前的最後淬鍊,找回了生而為人最初的卑微與厚實。
等待的過程是磨人的,腳底的水泡、發燙的柏油路,都是磨練初心。這教會了我們「信任」——信任時間,也信任神明。夜色降臨,萬點星火在田野間流動,沿途信徒自發提供的甘霖與溫柔,便是這場發酵過程中最珍貴的「菌種」,讓良善在鄰里間流動。
當開甕的那一刻,濃郁的香氣撲鼻。115年的遶境,最終也會濾出那清澈如琥珀的液體。當信眾帶著滿身的疲憊回首,入喉先是一陣辛勞的微辛,隨後是漫長的甘甜。那不僅是信仰的慰藉,更是我們與生活和解的味道。
原來,那些曾經以為被遺忘在日常角落的寂寞時光,終究沒有白費。它們在黑暗中默默守候,只為在115年春鐘響起後,化作一罈足以慰藉風塵、歷久彌新的香醇。這場橫跨數百公里的旅程,就是台灣人最質樸、也最堅韌的時間私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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