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美國的「三角」大火

 

 

 

為何一家女襯衣工廠的失火改變美國勞動環境?大衛‧馮‧卓黑爾(David Von Drehle) 2003年出版的Triangle: The Fire that Changed America一書有翔實生動的探索。他曾在經濟學人雜誌一篇裡專文指出,三角大火引發的改變,主要不是因為淌血的心,而是政治力。要避免孟加拉成衣工廠類似悲劇一再發生,孟加拉工人應取法女襯衣工廠罷工的女工,看她們如何成功吸引關心女權的傑出女性投入參與,如何在需要政府時有高層的朋友願意以他們的職權推動改革。貪腐政府喜歡用階級與種族離間權益團體,然後再個個擊破。改變來自改革者持續的團結。,

  

1911年3月25日週六下午4點40分位於格林尼街與華盛頓廣場轉角的十層大樓中的八、九、十樓,也就是三角女襯衣工廠所在處爆發大火。火勢延燒半小時,造成146人死亡。

 

上一段關於這場火災的數據描述冰冷遙遠,不過卓黑爾的書卻把整個事件寫活了,一些死去的人在他筆下一個個生動地出現在我眼前。

 

這場大火的死難者被放在曼哈頓慈善碼頭的臨時停屍間供家屬指認,其中一位年輕女孩因燒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經過一番折騰最後才由她的叔父認出是羅絲‧傅立曼(Rosie Freedman)。卓黑爾讓這位十四歲獨自從帝俄佔領的波蘭猶太社區隨著東歐移民潮歷經千辛萬苦來到美國的女孩,眉目鮮明出來。生於1892春天的她逃過1903-06年間帝俄境內大規模有計畫的猶太屠殺(pogrom),卻被紐約1911年春天的一場大火吞噬。

 

羅絲代表女襯衣工廠絕大多數女工的身份──年輕、貧窮、負擔家計的東歐猶太移民。從1881到1903年約有兩百萬東歐猶太移民湧入美國。在此之前的移民主要是來自德國與愛爾蘭。

 

「三角」大火起火地點在八樓,火災發生正值快要下班時間,三角工廠老闆之一哈里斯(Issac Harris)的妹妹伊娃發現工廠起火,即刻通知另一位老闆布蘭克(Max Blanck)的大舅,也就是人在八樓現場的伯恩斯坦(Samuel Bernstein)。伯恩斯坦拿起水桶拼命滅火,卻未即刻求救消防局,也未即時通知在九樓的工人,三分鐘的延誤,導致九樓許多女工喪命。

 

同時九樓華盛頓街這邊的樓梯門被鎖死,工人無法從此門逃生。由於工廠的物料全是易燃品,因此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許多女工被迫爬上窗台,眼前是死路,背後是地獄般的火舌竄向她們、舔著她們的頭髮與裙子,逼得她們一個個縱身躍下。

 

死亡是一聲聲墜地的噗通巨響!

 
這種景象有若2001年9.11紐約世貿雙塔遭恐怖攻擊火燒大樓時,許多人紛紛跳樓的怵目驚心!

 

造成146人死亡的其他因素,包括大樓灑水系統失靈,因此未能在第一時間將火勢撲滅。另外逃生梯設計不良,加上嚴重鏽蝕,在不堪承受逃生者的重量下,轟然斷裂,逃生梯上的女工跌落地面慘死。還有當時救火梯僅達六層樓高,因此完全無法發揮救人作用。

 

火災發生時,休假中的著名戰地記者薛普(William Gunn Shepherd)剛好走到這棟大樓附近,因此做了第一手現場報導。而通報消防局的是路人穆尼(John Moony)。不少紐約人目睹這一幕慘劇,報紙也天天大幅報導,許多人心在淌血,但這場大火之所以能促成美國改變乃在,改革者集結的力量迫使掌控紐約民主黨政治機器的塔曼尼派(Tammany Hall)改變。此一成就的達成有賴至少三種運動的結合:菁英階層颳起進步主義(progressivism)風潮;女性主義潮流掀起女性投票權運動;勞工階層蓬勃的工運。

 

從1909到1911年紐約的女襯衣工廠女工掀起一波波的罷工運動,訴求縮短工時至每週52小時、加薪20%,以及工會做為所有女襯衣工人的協商代理等等。事實上移民女工參與罷工要下很大決心與勇氣,因為移民過多,老闆不怕請不到便宜勞工。當時的美國工安事件曾出不窮,縱然每天平均有高達一百位工人死於工安意外,依舊未能喚起政府部門對勞工安全的重視。

 

至於進步主義者則支持女性投票,保護工人與消費者,強調實用與科學。他們要求一套文官體制,讓政府任用與晉升人員不受政治力干擾。對進步主義者而言,當一個城市擁有五十層的高樓與先進的鋼琴,卻任令數百萬窮人生活在擁擠不堪、陰暗的租屋環境,實在毫無道理可言。

 

當時掌控紐約政治機器已達半世紀的塔曼尼派,其所作所為恰與進步主義者所持相反。塔曼尼派創於革命時期,成立宗旨在於反對菁英主義與抵制親英派。組織名稱來自深受愛戴的印地安酋長塔曼蒙德(Tamamend),成員統稱戰士(braves),地區領導幹部叫酋長(sachems),總部叫大會場(the wigwam)。 其組織嚴密有若軍隊,強調忠誠與紀律,能精確掌握每個選區的選票,以施小惠做人情,贏得廣大愛爾蘭與德國貧窮移民的死忠支持。他們在政府機關安插親信,拿工程回扣,公庫通私庫,與黑道掛勾,拿資本家的錢。塔曼尼派的頭頭可說是紐約的第一號人物,其眼線與樁腳遍佈各階層──學校老師、商店老闆、工廠工頭,無所不包。

 

像塔曼尼派這樣貪腐的政治機器,若出現一個特別的頭頭,也會讓局勢改觀。1902-1924主掌塔曼尼派的墨飛(Charles Francis Murphy)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出身貧窮的愛爾蘭裔,十四歲出來工作,當過學徒與公車司機,後來開小酒館與塔曼尼派搭上線,最後當上老大。他曾說:「人若坦開心胸,而不是張開口,世上許多紛爭都可省掉。」此人不接受專訪、不留下任何通信記錄,擁有極大權力,看起來卻不自我;是個傾聽者、觀察者,比較喜歡發問,不喜歡發表意見,不過一旦發表意見,說出口的就是律法,並信守承諾。他傳奇性的沈默寡言,被新聞界稱為「無聲的查理」。不過他的沈默給人高深莫測的印象,並深具威嚴。

 

在他當家期間紐約移民發生結構性改變。德國裔與愛爾蘭裔的死忠支持者多移出塔曼尼派掌控的選區,取而代之的是東歐猶太、波蘭移民,新移民與塔曼尼派關係不密切,也不怎麼買他們的帳。墨飛為留住選票,不得不關切他們的罷工。事實上,他雖充滿算計,但對社會有責任感,會顧及大部分人的生活,不像一般黑道老大與毫無國家社會觀念的政客,為一己一黨之私,讓社會國家淪落。

 

他一方面仍暗中搞錢(檢察官無法找出他這方面的證據),但不再與黑道掛勾;一方面培養兩位政治新秀華格納(Robert Wagner)與史密斯(Alfred E. Smith),這兩人分別擔任州議會上議院與下議院議長。墨飛為他們擋住塔曼尼派舊勢力的干預,讓他們得以放手推動保護勞工法案,成功穩住東歐新移民選票。墨飛為了塔曼尼 派的存續,跳上新潮流,促使變革實現。華格納在上議院推動社會安全法案,保障失業保險、工人薪資、興建國宅、保護工會,這些變革後來成為羅斯福總統的新經濟政策。

  

史密斯後來成為美國最偉大的州長之一,他所改造的紐約是二十世紀自由主義的標竿。史密斯有一個特點是,如果一個法案改變了一個既存法律,他會去州廳圖書館閱讀原始內容,他甚至將歲出撥款法案全文閱畢,這項「工程」在他之前從未有人做過。

 

「三角」大火三個月後成立了工廠調查委員會(the Factory Investigation Commission, FIC),由華格納與史密斯主導,委員囊括進步主義派的社會賢達與知名教授。從1909年到1911年,才兩年時間,塔曼尼派態度大翻轉。大火前每次罷工期間,充當塔曼尼派鷹爪的警察攻擊罷工站崗工人,效命的幫派則毆打工運領袖(女性照打不誤,最著名的是工運活躍領袖Clara Lemlich遭毆打事件)。而在「三角」大火後,塔曼尼派出身的兩位政治金童推動通過25項法案,整個改造了勞工法,並使得勞工部的組織重整。

 

推動改革者中還有一位重要的年輕女性法蘭西斯‧柏金斯(Frances Perkings)。她具有迷人的氣度與贏得人好感的好奇心,由於這兩項特質,她對人性的認知實際,不帶既定成見。她當然知道塔曼尼派的貪腐,不過為了推動法案,她願意與他們洽談,也因此認識了史密斯、華格納與墨飛。她來自進步主義陣營,與塔曼尼派是死對頭,不過柏金斯堅守自己信念的同時,也聽得進去史密斯等人的建議,並與他們通力合作,不像一般進步主義者厭惡鄙視政治實務,也就是她不怕廚房的油煙。她讓與她接觸有大腦有想法的男性樂於與她合作推動改革,就連一再阻撓縮短工時與女性投票權的墨飛,最後都支持她。柏金斯後來成為美國第一位女性內閣閣員,在羅斯福總統任內擔任勞工部長。 

 

今之歐美的民主、人權、社會安全法案、工會保障,絕非從天上掉下來,是經過許許多多實際案例,與前人犧牲、播種、磨練,爭取而來,而美國的典型案例就是這個三角女襯衣工廠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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