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藍色的生活
像一隻沈潛在海底的深海魚,早逝詩人楊喚的名字浮出我記憶大海的海面。
國一時看到他的〈夏夜〉,從此喜歡他的詩。當小學生時知道的詩、背的詩就是唐詩,那樣的年紀對唐詩的內容沒什麼感覺,因此也就沒什麼感情。可是當翻開國文課本,我的眼睛泅泳過〈夏夜〉裡的蝴蝶、蜜蜂、田野、「火紅的太陽滾著火輪子回家了」,夏夜「從椰子樹梢上輕輕地爬下來了」,就禁不住歡喜起來…呵,這是我熟悉的夏夜的氣息,而且詩裡的聲音很親切!
看一首不過癮,就去買他的詩集。仍是少年的我喜歡的自是他的童詩,像〈森林的詩〉裡這樣的句子,我就愛唸:
「太陽好!
早晨好!」
喜鵲小姐第一個睜開眼睛,
打開綠色的百葉窗,
向剛才來上班的太陽,
向剛才起床的早晨,
一遍又一遍地叫。
對小朋友這麼親切的詩人竟慘死在火車輪子下!他死亡過程的文字敘述是我想略過去,卻又不甘心地想在字裡行間找到復活的奇蹟!閱讀著他的詩句,他是那樣活生生地跟我講話!
他會在我們的童話世界描繪一幅幅天藍色的生活,讓兒童的笑聲是朵朵雲的飛翔,不是嗎?
讀他的詩時,事實上他已過世很久,但因為是從他的詩裡聽到他的聲音,那如在眼前的當下感,死亡是遙遠的。
只是人生的際遇真是奇特,常常我們不想看的事,卻會是我們親近的人的遭遇。
我高二數學老師來自遼寧一個世家,王老師相當照顧我,他那時已快退休。怎麼跟他熟的?因為我舉手發問數學公式如何發生。高一時以同樣態度問另一個數學老師,結果師生關係弄得有些僵,因為老師回答我只要會用公式算出答案就好,但我覺得老師沒回答。結果王老師用說故事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下課後還帶我到辦公室繼續說。
跟老師熟了就會到他家玩,有一次在書櫃裡看到楊喚詩集,就跟王老師說,我很喜歡他的詩。老師若有所思,沈默些時。他說,楊喚被火車碾過,是他去收屍的!
我霎時驚碎得無言。
王老師與楊喚都是遼寧人,來到台灣後,楊喚常到他家作客,給他的孩子畫畫、講故事,王老師說,楊喚對小朋友完全沒脾氣,他自己就是個大孩子。
這樣一個大孩子詩人,流浪來台,做個平淡軍人,以天真與愛的幻想燃亮他的青春,就給火車斲斷了!他的詩是童話裡的天藍色倒影,他忙碌地過完二十五歲詩與鄉愁的創作生活: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
……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
像尾魚睡眠於微笑的池沼,
我才會熄燈休息,
我,才有個美好的完成,
如一冊詩集;
……
──楊喚〈我是忙碌的〉
王老師後來到美國去了。幾十年過去,偶然又翻起楊喚詩集,又聽到年輕而忙碌的聲音湧來,從深遠的海底、從藍醉的天空:「我忙於搖醒火把,我忙於雕塑自己…」我懷念那樣忙碌的年輕,也想著楊喚當時若在世,說不定我已經在王老師家遇見他了。這一首〈給阿品〉是楊喚熱烈的吟唱,像從隔窗響來:
你有畫筆,
為什麼不描繪下一幅天藍色的生活?
你有豎琴,
為什麼不譜一曲健康響亮的歌?
喂!你,憂鬱的,
憂鬱病的患者。
……

楊喚 1930. 9. 7 - 1954. 3.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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