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任國史館長前,陳儀深不久前才走了一趟美國。原本受洛杉磯台灣會館邀請,談「台美人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的角色」,一場以歷史為題的演講,最後卻讓他帶回另一個問題:台灣一直希望美國更了解自己,但台灣真的了解美國嗎?
專訪談到這趟美國行,他從早年台灣人在美國推動民主化一路談起,又突然把話題轉向洛杉磯一座博物館。
「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個台裔美國人博物館?」
這個念頭,是他這趟美國行最想帶回來的東西之一。

台僑不只聯誼 他想蓋「台裔美國人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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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儀深說,海外台灣人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扮演過重要角色。從早期留學生、政治流亡者、台獨運動,到美麗島事件後的海外救援,再到透過美國國會及輿論向台灣威權政府施壓,這段歷史不能只留在上一代台僑記憶裡。
國史館整理過的美麗島事件檔案中,就可看到當年美國國會議員寫給蔣經國政府的信件、電報,一封封進入總統府及外交體系當中。陳儀深認為,這也證明海外台灣人的奔走不只是街頭聲援,而是真的進入美國政治體制。
這次到洛杉磯,他特別注意到當地「日裔美國人博物館」。二戰期間日裔遭美國政府強制拘禁的傷痕,以及後來美國政府道歉、賠償,都被完整保留下來。
談到這裡,他拋出構想:「可不可以有一個Taiwanese American Museum?」
如果真的要做,內容不能只有台僑聯誼,也不能只談現在最熱門的台積電、半導體。
陳儀深一路數起台美關係:19世紀接觸、二戰、冷戰、台海危機、大陳島撤退、八二三砲戰、美國協防、台灣民主化、美國國會與台僑運動,再一路到今天的半導體供應鏈。
「不是只有我們自己懷念過去。」他說,真正重要的是讓一般美國人知道,台灣和美國之間「是有關係的」。

「從美國來看,台灣就是台灣」 別把美國想得太浪漫
話題轉到美國究竟怎麼看台灣,陳儀深的回答很直接。
「從美國來看,他不會像我們那麼在意什麼外來政權、什麼本土化那些事情,台灣就是台灣。」
他認為,台灣內部常用不同政權、族群甚至國家認同切割自己的歷史,但從美國角度看,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事情,大致就是一個連續的「台灣」。
這也是為什麼他認為,台灣不能只要求美國理解自己,也要回過頭理解美國怎麼看台灣。
談到台灣社會是否「誤判美國」,陳儀深沒有直接回答有或沒有。
「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立場。」
他舉冷戰時期為例。當年的台灣有《懲治叛亂條例》、政治犯,也有綠島監獄,美國當然知道。
但在冷戰戰略下,美國首先考慮的是第一島鏈穩定。「優先還是要穩住。」
至於台灣的人權與民主改革,則可以慢慢推進。 「人權的事慢慢來,這個不急,總是會改進。」
陳儀深提醒,不能因為後來台灣民主化,就回頭想像美國從頭到尾都站在民主運動這一邊。美國有自己的國家利益,台灣也有自己的利益。
他甚至提到,蔣介石日記裡曾經抱怨「美國幫助台獨」,但他讀完相關檔案後的反應是:「在我來看,哪有什麼幫助?」
不同政治力量都可能從自己的位置,認為美國偏袒另一邊。
「所以說誰誤判誰?」

美國跟你打交道的是「政府」 台美關係不能只用親美、疑美解釋
陳儀深接著從史料舉例。1950年代,美國與台灣簽有《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但不少美國外交檔案使用的是「GRC」,也就是Government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而非單純的ROC。
「他打交道的是一個政府。至於你是不是一個國家,美國沒有那麼大的責任去回答這個問題。」
陳儀深認為,這正是美國對台政策長期保留彈性的地方。一直到1971年聯合國2758號決議前,美國還曾提出「雙重代表權」方案,希望中華民國繼續留在聯合國,同時讓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中國代表權。
這些歷史都說明,美國政策從來不是台灣內部常用的「支持誰、反對誰」那麼簡單。
談到最後,陳儀深又回到「台裔美國人博物館」。
早期參與民主運動的老台僑正在凋零,新一代台美人的台灣認同卻令人擔憂,如果不把上一代人的故事留下來,很多第一手歷史可能就此消失。
「我們今天的民主也不是三兩年做得到的。」
從戒嚴、政治受難,到海外台灣人遊說美國國會,再到解嚴、民主化,這整段路都應該讓美國社會看見。
台灣當然希望美國理解台灣,但不能只在需要軍事、外交支持時才想到美國;同樣也不能把美國想像成一個沒有自身利益、永遠站在台灣這邊的角色。
要減少誤判,陳儀深最後還是回到他最熟悉的答案。
「要去讀書、要去讀檔案。」
也就是說,台美關係如果只剩下「親美」與「疑美」兩個標籤,看到的都不會是完整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