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儀深擔任國史館館長7年多,在下週卸任前最大遺憾,要屬「歷任總統圖書館」沒做成 「台灣連歷史最大公約數都很難找,這是其中一個」。訪談一開始,記者問陳儀深,擔任國史館長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史料整理與出版,如果真要挑一件「最想做卻沒做到」的事,會是什麼?他沒有想太久,答案很快就落在「歷任總統圖書館」。

這不是他臨卸任前突然冒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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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儀深談起韓國的例子。他提到,韓國除了國家檔案管理體系,在中央則有在世宗市的大統領紀錄館(即總統檔案館)專門保存、管理歷任總統留下的檔案與文物;至於個別總統,還可以在自己的故鄉設置圖書館或紀念館。

他真正看重的,是「歷任」兩個字。

韓國總統有不同命運,有人身陷司法案件,甚至有人走到自殺,但陳儀深反問,難道因為這樣,就可以把一個曾經當過總統的人從國家歷史裡拿掉嗎?

「不應該這樣。」

在他的想像中,台灣也應該有一個地方,把1949年以後的歷任總統放在同一條歷史軸線上來看。從蔣介石開始,到之後一任又一任民選總統,不是為了替誰歌功頌德,而是把他們放回各自所處的時代,留下檔案、文物,也留下功過。

中正紀念堂轉型歷任總統圖書館 藍綠兩端都難接受

話題談到這裡,陳儀深把問題拉得更大。一個民主國家,到底要用什麼凝聚自己的國家象徵呢?「難道是用中正紀念堂來凝聚嗎?」這句話也帶出他任內一個始終沒有跨過去的構想——把中正紀念堂轉型成「歷任總統圖書館」。

在他看來,如此做有兩層意義。一方面,可以處理中正紀念堂長期以來「獨尊蔣中正」的爭議;另一方面,也讓台灣開始建立「歷任總統」的概念,不再只紀念某一個人。只是這個構想一碰到現實,很快就卡住。

主張中正紀念堂應該拆除的人不能接受;希望維持蔣中正歷史地位的人也不接受。

談到這裡,他沒有把問題簡化成藍綠對立,而是拋出一個他常用的詞:「重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

民主社會本來就不可能每件事都取得一致,但至少應該找到彼此能接受的最大公約數。偏偏台灣在處理歷史人物時,最難的往往就是這一步。

「兩蔣不是捧上天,就是變成零分。」

這句話很直接,也點出他認為歷任總統圖書館推不動的真正原因。問題不只在有沒有經費、要不要立法,而是台灣社會還沒有形成一套共同面對歷史的方法。

陳儀深說,這個構想其實不是沒有往上送。

蔡英文任內,他就提出過;賴清德上任後,也曾把相關規劃送上去。立法院方面,過去也立委蘇治芬依據國史館的想法嘗試形成提案,只是最後沒有走到完成立法。

換句話說,這構想不是沒有人知道,而是知道的人很多,真正願意一起往前推的人還不夠。

完整版做不成先推「開放式典藏」 歷任總統文物走出庫房

談到任內遺憾,他也沒有完全停留在「沒做成」。

完整版的歷任總統圖書館雖然沒有實現,國史館已先退一步做「開放式典藏」(Open Storage)。原本收在庫房裡的歷任總統重要文物,未來會挑選出來公開展示。

陳儀深談起這部分時,他說「細節很多」。

不同總統留下來的東西,本身就在說明不同時代。蔡英文有外賓贈送的禮品,安倍晉三曾送書法;蔣介石時代,則有勳章、權杖等帶有威權時代色彩的文物。

國史館甚至規劃把歷任總統的重要講稿、公開談話交由AI整理成文字雲。李登輝可能跑出「民主」、「新台灣人」等關鍵詞,不同總統,自然也會有不同的政治語彙。

「雖然還沒有達到那麼宏大的規模,我們先做文物。」

這句話聽得出幾分務實,但也有幾分退而求其次。

因為陳儀深真正想做的,不只是展示文物。他希望未來連總統檔案也能納入同一個完整制度,做到保存、研究、出版一體化。

現在的現況是,總統文物由國史館管理,總統檔案則由檔案管理局處理。陳儀深形容,這個制度其實還在摸索。

「總統來推」 陳儀深:歷史記憶工程靠館長、學者推不動

針對這件事到底要怎麼解?是再等時間,還是需要更強的政治力量?

他的答案也很清楚。

「總統來推。」

他認為,這種涉及歷史記憶、國家象徵與社會認同的工程,不是靠一個館長、學者或一般政務官就能推得動。總統也好,主要政黨領袖也好,政治領導者如果願意出面說服社會,效果會完全不同。

所以,陳儀深任內最想做卻沒完成的,表面上看是一座「歷任總統圖書館」,實際上碰到的卻是更深的問題。

台灣能不能把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以及後來一任任民選總統,全都放進同一部國家歷史裡?

不必給相同評價,也不必替任何人翻案,但能不能承認,這些彼此衝突、甚至讓不同族群不舒服的過去,本來就都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

陳儀深想蓋的,或許從來不只是一座館。

真正還沒蓋起來的,是台灣社會共同面對自己歷史的那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