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曾在戒嚴年代秘密傳入台灣、啟蒙無數海外留學生與民主運動者的《被出賣的台灣》,半世紀後再次重新校訂出版。原因不是這本書失去價值,而是早年譯者在史料封閉、資料取得有限的年代,只能從英文「翻回」中文,人物、地名甚至政府機關因此留下部分錯譯。從陳儀深、張炎憲到薛化元,三篇跨越13年的序文,加上中研院近代所副研究員許文堂在台灣教授協會會長任內推動再校訂,留下這本書如何一代接一代被重新找回歷史原貌的過程。
台灣教授協會日前在濟南教會舉行葛超智(George H. Kerr)《被出賣的台灣》經典譯校版新書發表會,由台教會會長薛化元主持、國史館館長陳儀深主講,台教會秘書長、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許文堂與談。拱形門廊旁立著新書發表會海報,門內談的卻是一部出版超過60年、翻譯與校訂工作至今還未真正結束的台灣史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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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禁書到民主啟蒙 早年譯本留下時代限制
《被出賣的台灣》在1965年出版。葛超智曾任美國駐台北副領事,親歷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及1947年二二八事件。戒嚴年代,這本書成為不少海外台灣留學生第一次接觸二二八歷史的重要讀物;1970年代,獨盟成員陳榮成等海外台灣人將英文版譯成中文,再秘密傳回台灣。到了黨外運動興起後,更曾以節譯、翻印方式流傳,成為民主運動世代的重要啟蒙讀物。
但早年的翻譯,也留下時代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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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炎憲在2013年的重譯序指出,原書部分內容本來就是從中文資料譯成英文,到了1970年代,海外台灣人又根據英文本翻回中文。當時二二八官方史料尚未公開,相關研究也尚未起步,因此部分專有名詞、人物與事蹟,在「中文翻英文、英文再翻中文」的過程中難免出現錯誤。
陳儀深在另一篇序文中也舉例,早年版本曾將「長官公署」譯成「省政府」;葛超智英文原文中的「Chang wu-tso」,過去則被譯為「張武佐」,後來經台灣史學者考證,才確認實際上指的是當時憲兵第四團團長張慕陶。
也因如此,陳儀深認為,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一方面感念陳榮成等前輩在白色恐怖年代所做的啟蒙工作,另一方面既然新的史料與研究已經出現,就有責任把錯誤重新校正。
2009年陳儀深擔任台灣教授協會會長時,邀請長期在美國台灣人社團從事翻譯工作的柯翠園、詹麗茹重新翻譯,2010年完成初稿。之後由下一任會長張炎憲接手,邀集何義麟、陳翠蓮、陳儀深、蘇瑤崇等台灣史學者共同校訂、加註,最後於2014年出版重譯校註本。
「新莊」其實是上海「莘莊」 許文堂接棒推動再校訂
但2014年出版,並不是這場校訂工程的終點。
薛化元在2026年〈經典譯校版序〉指出,隨著新的研究成果陸續出現,加上政治大學圖書館建置職官資料庫,許多過去不容易查證的人物、職稱與史實,已有更好的考證條件;前版也陸續發現譯名不一致、手民之誤及部分名稱混用等問題。
因此,在許文堂擔任台灣教授協會會長期間,又接下這場跨世代的校訂工程。
薛化元在序中特別提到,許文堂任會長時邀請他一起進行進一步修訂。原先只是希望根據新的史料及研究成果補充譯校註釋,但隨著讀者陸續指出內文錯誤、文字誤植,以及部分名稱混用等問題,最後決定組成工作小組,從局部修正擴大為全書校訂。
其中一個最鮮明的例子,就是「新莊」與「莘莊」。
舊譯本提到中國共產黨訓練相關人士所在地的「新莊」,重新比對史料後發現,葛超智所指其實是上海郊區的「莘莊」,並非原台北縣的新莊。一字之差,地點就從中國上海移到了台灣。
這也說明早年部分錯譯並非單純譯者疏失,而是政治環境、空間阻隔與史料不足所留下的時代限制。
這次查對看似只是修改少數文字,實際工作卻相當繁瑣。薛化元在序中坦言,由於自己兼任的行政工作比預期繁重,校訂工作一再延宕,最後在許文堂與台教會秘書處主任林逸帆大力協助下,才完成階段性的校對與補註。
許文堂卸任會長後,也沒有離開這項工作。到了2026年新書發表會,他已以台教會秘書長身分擔任與談人,與主持人薛化元、主講人陳儀深一起回到這本書跨越半世紀的翻譯與校訂歷史。
新版除了補充新的學術考證成果,也針對格式與名詞進行全書修訂,包括統一俄國、蘇聯、Washington等不同用語,重新核對官員職稱、政府機關名稱與地名;原書部分由中文文獻翻成英文的內容,也重新翻回中文,並附上中文原文,讓讀者可以直接參照。

三篇序跨越13年 一本書留下半世紀歷史修復工程
如果把陳儀深、張炎憲與薛化元三篇序文放在一起看,也恰好構成這本書不同階段的歷史。
陳儀深寫的是一代知識分子為何認為自己「有義務」重新翻譯。他既感念陳榮成等前輩在白色恐怖年代的啟蒙,也認為後來的學者有責任修正錯誤。他把重新譯校《被出賣的台灣》,形容為希望「扭轉命運、避免悲劇」的一部分。
張炎憲則把視野拉回葛超智本人。在他筆下,葛超智不只是二二八目擊者,也是一名批判美國現實利益、同時批判蔣介石與國民黨獨裁統治的知識分子。張炎憲認為,葛超智一生關心台灣、支持台灣獨立自主,其著作所留下的警示,就是任何違背台灣人當家作主意願的作法,都是另一種「出賣台灣」。
到了薛化元手上,問題又回到最基礎的史料工作:一本具有政治啟蒙意義的經典,同樣必須經得起一個名字、一個地名、一個官職的逐字考證。
而薛化元2026年的序,也留下另一段過去較少被看見的接力史:許文堂在台教會會長任內推動再校訂,卸任後仍持續投入,與薛化元、林逸帆等人把新的史料、研究成果與資料庫帶進這本半世紀前的著作。
從1974年陳榮成等人冒著政治風險將它譯成中文,到2009年陳儀深啟動重譯、張炎憲組織學者校註,再到許文堂推動新一輪全書校訂、薛化元等人利用新的研究成果重新考證,《被出賣的台灣》歷經的,不只是不同版本的出版,而是一場延續半世紀的歷史修復工程。

台灣教授協會舉行《被出賣的台灣》經典譯校版新書發表會,國史館長陳儀深講述重譯的過程與意義。 台教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