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耐人尋味的改動，是加入了原著沒有的人物西農，他本出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是促成木馬計成功的關鍵人物，諾蘭把他溶入《奧德賽》，讓木馬計首次留下倫理陰影，過去，故事歌頌智慧戰勝武力，這回，智慧也須受審判。奧德修斯因而就像《奧本海默》裡那位無法逃離自己發明的人，背負的何止十年漂流，還有木馬計帶來的文明代價。返鄉，回到伊薩卡，成了意圖回到一個戰爭尚未改變自己的自己。兩部作品彼此對照，《奧本海默》問，改變世界的技術誕生後，人是否還能控制它？《奧德賽》問，改變世界的戰爭結束後，人是否還能面對自己？
每個時代都會重拍《奧德賽》（The Odyssey），有人拍神話，有人拍史詩，也有人拍冒險，但克里斯多福．諾蘭這次拍的，是「後果」。這部電影背後的文化脈絡極其複雜，導演採取了選擇性改編，因此，應先回到故事源頭，再談諾蘭究竟改了些什麼。
奧德修斯的故事本不複雜，身為伊薩卡國王，他率兵打了十年特洛伊戰爭，又在海上漂泊十年，九死一生，二十年後才返鄉。但這場仗最初並非他所願，他的身分接近於效忠盟主阿加曼農的諸侯王，他與其他參戰男人不同，他極端聰明、擅長謀略，幾乎把國王和國師兩種身分融為一體，木馬計、智鬥獨眼巨人、抵抗賽蓮歌聲，整部史詩寫的都是這位聰明人如何周旋於人、神、妖魔之間。留在陸地上的王后潘妮洛碧同樣毫不遜色，若說奧德修斯是古希臘最聰明的英雄，她便是有勇有謀的女強者，二十年無王的國度裡，她既要提防海上威脅，又要以織布為計，周旋於求婚者之間，這是屬於人的另一場戰爭。
原著裡神與人並存，古希臘神祇人味較重，有七情六慾，熱衷親自下場干預人間事，宙斯訂立的待客之道貫穿全篇，任何主人都須善待遠來的客人，那怕是乞丐，都可能是天神的化身。海神波塞冬與冥王哈德斯則透過風暴、暗流與死亡陰影左右英雄歸途，雅典娜作為戰神兼智慧女神，靠的是理性非暴力，這與奧德修斯的特質不謀而合，因此，原著裡屢屢現身指引他回家。最終，奧德修斯返鄉屠殺求婚者、仇恨眼看再起時，雅典娜降臨一錘定音，重建秩序。這是古典神話典型的「機械降神」，人可以犯錯，但終有神收拾殘局。
諾蘭在這個神意盎然的世界裡，做了一次驚人的翻轉，表面上他保留了海妖、獨眼巨人、喀耳刻，漫長漂流等熟悉元素，卻拿掉了由神善後的終極保證，片裡以人形現身的神只有雅典娜，她始終存在，卻始終曖昧，究竟是真神、是幻覺，還是良知的投射，電影並沒回應，也沒有替任何人解除後果。諸神在此未被刪除，只被重新安排了存在方式，雖不見奧林帕斯山上的神祇會議，波塞冬也從不現身，但透過了暴風雨跟海浪左右一切，神不以角色登場，也沒有消失，只像自然法則般存在。這延續了諾蘭一貫的創作手法，從《星際效應》（Interstellar）的重力到《奧本海默》（Oppenheimer）的核分裂，他著迷於看不見卻改變世界的力量，這一次，是讓海取代了神。
於是《奧德賽》從神話史詩變成一則現代文明寓言，勝利換不來和平，戰爭結束不代表創傷停止，真正漫長的旅程發生在英雄回家之後，無論現實中此刻發生的俄烏戰爭或中東衝突，再再證明承擔歷史後果的，始終是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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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後果被徹底交還給人，諾蘭才特別需要讓智慧本身也接受審判。片中最耐人尋味的改動，是加入了原著沒有的人物西農，他本出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The Aeneid），是促成木馬計成功的關鍵人物，諾蘭把他溶入《奧德賽》，讓木馬計首次留下倫理陰影，過去，故事歌頌智慧戰勝武力，這回，智慧也須受審判。奧德修斯因而就像《奧本海默》裡那位無法逃離自己發明的人，背負的何止十年漂流，還有木馬計帶來的文明代價。返鄉，回到伊薩卡，成了意圖回到一個戰爭尚未改變自己的自己。兩部作品彼此對照，《奧本海默》問，改變世界的技術誕生後，人是否還能控制它？《奧德賽》問，改變世界的戰爭結束後，人是否還能面對自己？
所以，諾蘭的改編，刻意降低奇觀且放大人的存在，喀耳刻把人變成豬的一場戲，沒有炫目特效，只由身體慢慢失控，讓變形成為心理與生理同步崩解的經驗，這種節制邏輯，同樣反映在形式上，本片是影史第一部完全以IMAX 70毫米膠卷拍攝的劇情長片，過去諾蘭用IMAX放大爆炸、城市或宇宙的尺度，這次畫面沒讓神話更奇幻，反讓岩岸、海浪、天空與人的身體擁有前所未有的真實質感，讓空間、時間更具重量。
至於敘事，諾蘭將吟遊詩人的傳唱、鐵拉馬庫斯尋父、奧德修斯回望創傷，三條非線性時間軸交織，似海流匯聚又退去。當一個人的智慧曾經改寫戰爭結局，他是否還能用同樣的智慧面對戰爭留給自己的裂痕？奧德修斯在諾蘭鏡頭下漂泊，與其說是空間位移，不如說是時間的攀爬，攀回那個尚未說出木馬計三個字的自己。
真正的史詩不在於英雄征服了多少妖魔，在於他願意在多長的沉默裡，凝視自己親手製造的後果，諾蘭用影像作了很好的回答，當眾神沉默，人必須成為自己的神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