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民主還是大家長式的,好像選出一個人,就可以讓他幫我們決定一切。――曙光花蓮志工仙姑
花蓮罷團「曙光花蓮」的仙姑,從婚後搬到花蓮,至今已經19年。這些年來,她看著花蓮長期被地方勢力盤踞,民意代表公然違法亂紀,她感到氣憤又不捨。
年輕時,仙姑曾被外派到台東,那時的台東人,非常景仰花蓮。如果有機會,寧可選擇遠赴花蓮求學。「但是這十幾年來,台東越來越進步,反而花蓮都停滯不前,甚至是在倒退。」仙姑感嘆地說。長期被傅家把持的花蓮縣政府,善於施予小恩小惠,時常舉辦活動,獎品諸如冰箱、腳踏車、液晶電視等,但對於真正要改進的地方,卻毫無規劃。連仙姑剛上大學、對公共事務尚不敏感的孩子,都無法理解為何花蓮長期以來是傅崐萁、徐榛蔚輪流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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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海洋主廚」曾璽文之邀,仙姑加入罷團,已經是一階連署後期。仙姑認為,從事餐飲業的曾璽文,尚且會被以衛生檢查的名義刁難,自己身為全職主婦,風險較低,怎可不支持這場罷免行動?當時,仙姑甚至曾被徵詢是否願意擔任領銜人,仙姑一度想答應,但長期居住於花蓮的夫家深知當地政治生態,大力反對,仙姑因而作罷。「後來我才知道,領銜人不是只掛一個名上去,要面對媒體,還要承受很多法律風險。」因此,仙姑對於各地罷團的領銜人格外敬佩,這也是為何當第二階段後期、花蓮罷團分裂為「微光花蓮」與「曙光花蓮」之際,仙姑選擇留在「曙光花蓮」,持續支持領銜人。
談起加入罷免行動的初衷,仙姑說,自己不像許多志工一樣是個「素人」。從大學時期,仙姑就開始從事環境運動。畢業後,也曾任台北市中山區的議員助理。儘管後來離開公共議題圈,但對於上街宣講並不害怕。加上評估過家人支持、小孩也已經長大,下半輩子極可能持續住在花蓮的仙姑,總是希望花蓮更好。
消除無力感最好的方式是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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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花蓮地方盛傳參與罷免行動可能會被「查水表」,大家都在觀望。為了引起大眾的注意,仙姑和幾個朋友在花蓮各個鬧區「洗地」,也就是以高壓沖水機沖洗地面,洗出「裁傅自由」四字。這個行動既不違法,又能保持環境清潔,果然引發很多人的注意。許多人陸陸續續留意到這個行動,拍照上傳社群平台,引發更多關注。然而,和平的行動也有受挫的時候。有次仙姑去豐田的考古博物館前洗地,博物館前的道路人煙稀少,積滿灰塵,結果一洗下去,被館方誤以為是在噴漆,報警處理。到場的警員也搞不清楚狀況,執意要仙姑和同行的夥伴拿出證件進行筆錄。仙姑堅持自己沒有犯法,警員無權要求出示證件,雙方一度僵持不下。幸好後來議員出面,事件才順利落幕。
和許多地方的罷免行動相同,花蓮罷團也遇過反罷方出聲侮辱甚至肢體攻擊。仙姑回憶,當時設立二階連署站點時,她去支援的第一天,就遇到一名老婦人言語辱罵與肢體碰撞。隨後,老婦人跑進一間郵局,仙姑追進去後,發現對方是來郵局辦事的一般民眾。仙姑告訴對方,意見不同可以,但攻擊罷團是不對的。最初,對方還態度囂張,後來發現仙姑真的要報警處理時,立刻騎上摩托車逃走。「當時很多人要我不要報警。」仙姑說。但就在仙姑遇到攻擊事件的前一天,罷團的另一個站點也發生攻擊事件,被攻擊的都是女性志工。仙姑懷疑是同一人所為,且專挑女性下手,認為這件事必須要嚴肅處理。事件過後,罷團的志工們紛紛安裝視訊報警 App,一旦發生衝突,警方很快到場。許多人看到以後,即便反對罷免,也不敢再攻擊罷團。
只是,這一場聲勢浩大的罷免行動,依舊沒能成功。
「一開始,我就覺得這是一場倡議行動,無論成功與否,都是一次很好的公民運動。」面對結果,仙姑看得坦然。大學起就參與環境運動、社會運動的她,對於失敗習以為常。「把時間拉長看,這個社會一定還是有往前推進。」仙姑認為,這場行動喚起了許多平常沒在關注政治的人的注意力,甚至讓他們願意站出來;對於志工團而言,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無論結果如何,罷免行動依舊非常有意義。誠然,罷免結束後,許多志工感到受傷,甚至對花蓮再也提不起希望。但仙姑認為,感到無力的時候,才更要行動。罷免結束以後,仙姑持續參與環境運動,也加入了「假新聞清潔劑」的志工,接受講師培訓,期待未來能有機會去各地宣講,對抗錯假訊息。
事實上,傅崐萁的同意罷免票,超過四分之一罷免門檻,然而,被動員出的不同意罷免票更多。究其原因,依然是各地的 LINE群組發揮效力。尤其726罷免前夕,藍白聯手通過普發現金一萬元,LINE群組盛傳,若是罷免通過,就無法拿到一萬元,這件事情對罷免殺傷力極大。仙姑認為,過去有線電視時代,大家接收到的資訊相對一致,然而到了當代,資訊來源既多元又封閉,許多人是從相同的來源得到訊息,也不會去加以查證,反而容易被資訊操弄。這種情況下,台灣社會愈趨向極端化,對於民主十分不利。面對中共的認知作戰,仙姑稍顯悲觀。在言論自由的時代,政府難以直接出手管控言論,但仙姑認為,中共不同於其他國家,是台灣的敵對國。面對敵國的媒體和中資入侵,台灣尚無法可管,加上目前國會現況,短期內難以有具體的改變。仙姑所加入的「假新聞清潔劑」,也避免直接碰觸政治話題,而是以民生話題談論假新聞,期待社會大眾能因此對錯假消息更為敏感。
心中真正的民主是去中心化
回顧這場罷免對於台灣民主的意義,仙姑認為,這次的行動有許多女性站出來,無論是職業婦女或是家庭主婦,讓大家看見在陽剛的政治環境中,女性能夠發揮的力量。然而,仙姑同時也認為,台灣的民主仍很幼稚。「我心中真正的民主是去中心化的,大家都能主動參與。」仙姑說。只是,在仙姑的眼中,台灣仍選出詐騙集團、黑道後代成為民意代表,顯見許多人根本沒有意識到民主應是人民作主。「並不是有投票行為就是民主。」仙姑以《可操作的民主:蘿蔔規則進村紀》為例,該書敘述如何讓民主深化到不識字的農民都可以操作,在中國一度暢銷。仙姑是五年級生,自言和她同齡的人,大多從小活在忠黨愛國的氛圍之中,服從權威是刻在血液裡的基因。如果不是因緣際會接觸到社會議題,一般人對於政治大多沒有深刻的認識。仙姑認為,民主應該是要鼓勵大家更積極投入、參與,讓民眾知道自己有力量,遇到不公的事情時就站出來發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好像選出一個人,民主的任務就結束了,什麼事都交由那個人決定。
這次花蓮的罷免行動中,某種程度體現了仙姑期待的去中心化。在仙姑的觀察中,民進黨是相對外圍的,沒辦法進入罷團的決策核心中。儘管「曙光花蓮」也有接受民進黨的支援,包含二階時發生連署書格式錯誤,在民進黨的協助下得以順利解決,但事件過後,民進黨也未再干涉第三階段的行動。仙姑認為,不僅民進黨節制,罷團志工也很強悍,不願意聽從誰的指揮。所有的行動,都是大家觀察出需要做什麼、共同討論後發起的。「公民團體還是要跟政黨有一定距離。」仙姑說,政黨對於議題一定有立場,如果公民團體接受政黨的資源,但立場又和政黨不同,要怎麼當一個批判者?就像仙姑擔任志工的荒野保護協會,或許會受政府之邀擔任講者,但不會接政府的標案,正是出於這種考量。
鼓勵優秀年輕人要從基層翻轉
在花蓮,大多數青年18歲就離鄉讀書,畢業後,也留在外縣市工作,這次罷免行動中的「青年」相對少。遇到少數留在花蓮的年輕人,仙姑鼓勵他們,要從基層政治開始,一步一步翻轉花蓮。仙姑認為,以目前的政治環境,難以長出足以和大黨抗衡的「第三勢力」;然而,即便是無黨無派,依然能出來參選,發揮自己的長才。
罷免期間,傅崐萁曾買下地方報紙的版面,讓村里長一字排開,表示大多數村里長都支持傅崐萁。「如果沒辦法在縣長選舉打敗他,那我們就從基層慢慢來,一步一步長出自己的力量。」
仙姑認為,這次的罷免行動得以去中心化,很大程度是拜科技之賜,這也是這次行動給台灣未來公民運動的一個啟發。就像花蓮光復水災,短期間內能有那麼多志工大量湧入、比政府更早建立資訊整合平台,都是因為年輕一代善用科技。「科技不一定是不好的。」仙姑相信,若未來公民運動能善用科技,一定能為台灣帶來民主的新頁。
此篇文章是由陳璿安專訪花蓮罷團「曙光花蓮」仙姑
文/轉載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