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族記系列26》蝗災地震人心惶惶 要求祭拜阿立祖及尫姨的呼聲更高了
新頭殼newtalk | 綜合報導
蝗災圖。(圖片來源:國際線上-《世界新聞報》2010-10-08)
蝗災圖。(圖片來源:國際線上-《世界新聞報》2010-10-08)   圖:陳耀昌/提供
作家陳芳明:《福爾摩沙三族記》是一部多元史觀的小說,但又可以當做歷史作品來閱讀。 作者陳耀昌自己則說:《福爾摩沙三族記》或許才是我對母親台灣的最大回報。這本書,如果沒有我的成長背景──出身府城老街、與陳德聚堂的淵源,也夠LKK,還來得及浸潤於台南的古蹟氛圍與寺廟文化;又正好身為醫師,懂得一些DNA及疾病鑑別診斷知識──其他人不見得寫得出來。 陳耀昌醫師這本巨著,之前曾在新頭殼〈開講無疆界〉欄目中刊載,新頭殼這次重新編排以系列推出,以饗讀者。

然而這塊流著蜂蜜與牛奶的土地,卻發生了一件前所未見的可怕景象。

事情是一六五四年五月開始的。

那是個禮拜上帝的日子,天氣很好。傍晚,烏瑪、直加弄、阿僯,還有阿僯的聚會所的男子,以及部落裡的一些女性,都聚集在麻豆溪旁邊,互唱著西拉雅的情歌,打情罵俏,大家興緻都很高。

突然,遠方好像出現一片烏雲,先是長長地伸展,然後寬寬地展開,天空為之昏暗,還有嘈雜的拍打翅膀的聲響。下一刻,無數的蝗蟲降落在對岸的直加弄的田園裡。剎那間,土地上原先翠綠的顏色不見了,變成一幅顫動的土黃色。然後不到半小時,數以萬計的蝗蟲又振翅而起,一陣騷動之後,又突然是一片死寂,大家望著天空中呼嘯而去的蝗蟲,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大家再往地面一看,原來綠油油,抽出花穗的稻子,全部像被剃了光頭似的,只剩一小截。

這個原住民呼為「直加弄」的區域,除了直加弄家的土地外,還有一大部分,屬於公司所有,承租給漢人,種了甘蔗和水稻。這一大片正待收穫的稻米,全部遭了蝗蟲的毒口,而甘蔗株也成了禿頭矮株。眾人都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有如恍神,直到烏瑪像大夢初醒似,撲坐倒地上,大喊「這一季的稻米,全沒了!」

第二天,蝗蟲大軍又來。這一次,遭殃的是烏嘴鬚老宋哥家的田園。整個蓮霧園,本來都已經開花結苞的,結果全部被一掃而光,整株樹變得光禿禿的,更不用說稻米了;芒果園本來成熟的芒果,也都被啃得想個大麻子似的。阿興氣得說:「只剩下埋在土裡的蕃薯吃不到!」然而就連青翠的蕃薯葉也啃得差不多了。

還好第三天下雨,蝗蟲飛不起來,總算有個令人安心的一天。

亨布魯克則收到大員長官派人專程送來的急報,於是把麻豆社的頭人集中到禮拜堂來。

從大員來的信差說,蝗蟲成災的現象,去年在北部雞籠出現過,沒想到現在擴散到南部來。而前兩天,不只是麻豆社,大員也遭受波及。長官及評議會憂慮,這麼多的蟲害必將飛遍本島,將土地上所有作物咬光光,農夫也將因而無法在他們的農地播種耕種。大員附近的甘蔗園,所有的頂端都被吃掉了;幸而附近田裡的穀物,正好在蟲害到來以前,剛好採收了。有許多蝗蟲被強烈的北風吹落下來,多到城堡裡的水井好像鋪上一層黃紅色的布。

長官召開緊急會議決定,一是禁止輸出所有的穀物,二是訂十天後為全體居民禁食禱告的日子,藉以向上帝祈求息怒,並赦免已經感受到的處罰。

大員方面的惶恐,亨布魯克當然也早就想到了。他幾乎可以背出來,聖經在「摩西:出埃及記 十:1~20」中,所敘述的每一段文字:

耶和華對摩西說:

「你去見法老,對他說

耶和華希伯來人的上帝這樣說:

『你在我面前不肯自卑要到幾時呢?

容我的百姓去,好事奉我。

你若不肯容我的百姓去,

明天我要使蝗蟲進入你的境內,

遮滿地面,甚至看不見地,

並且吃那冰雹所剩的,和田間所長的一切樹木。

你的宮殿和你眾臣僕的房屋,

並一切埃及人的房屋,都要被蝗蟲佔滿了;

自從你祖宗和你祖宗的祖宗在世以來,

直到今日,沒有見過這樣的災。』」

……

耶和華對摩西說:

「你向埃及地上伸杖,使蝗蟲到埃及地上來,

東風一吹,蝗蟲上來,遮滿地面,甚至地都黑暗了,

又吃地上一切的菜蔬,和樹上的果子。

埃及遍地,無論是樹木,是田間的菜蔬,連一點青的也沒有留下。」

法老急召摩西-轉吹西風,把蝗蟲颳起,吹入紅海。

亨布魯克沒想到,這些聖經上描述的可怕景象,今日竟然真的出現了。而且不止在麻豆社,也在雞籠,在大員,大半的福爾摩沙都受災了。

上帝發怒了!

大員長官要全民禁食禱告的決定,正也是亨布魯克牧師心中想到的。於是他立刻請原住民的長老把這個訊息傳達給部落每一個人。

當烏瑪把這件事告訴直加弄的時候,直加弄的伊那佟雁正好在旁。也是尫姨的佟雁說,麻豆社幾百年來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定是得罪阿立祖了。她冷冷地說,我們麻豆社人需要做的,是祭典與牽曲,不是禁食與禱告。

烏瑪和直加弄知道,伊那一直反對他們去信奉荷蘭人的上帝,仍然認為他們應該去祭拜阿立祖。其實當年的尤羅伯和其後的亨布魯克都不禁止麻豆社的人拜阿立祖。但自從十多年前,尫姨被驅逐到諸羅山之後,等於禁止尫姨的存在。也就是說,可以有祭拜阿立祖的儀式,但不可有尫姨的角色。換句話說,由尫姨問神、卜卦、牽曲的傳統就中斷了。

直加弄的伊那佟雁,雖然沒有被驅逐到諸羅山,從此低調地在麻豆社做一些簡單的儀式,不敢張揚,但對這些事耿耿於懷。麻豆社老一輩的人,也有同樣的抱怨。他們反諷說,如果讓荷蘭人只有禮拜堂,沒有牧師,行嗎?

然而,事有湊巧,宣佈要禁食禱告之後的第二天,有微風自西方與西北方吹來,那些一直在大員與麻豆社等地飛翔的蝗蟲,隨著這微風全都飛往內陸而去。大家說,神蹟出現了,因為風力完全不強,但蝗蟲真的不見了。雖然蝗蟲並沒有像「出埃及記」說的,掉入海中而死光。大員商館的人和亨布魯克等教士們都相信,這是萬能又憐憫的上帝終於平息了祂的聖怒了。

可是,好景不常。幾天以後,卻來了幾次地震。而在地震之後,可怕的蝗蟲不但再度出現,而且更多。麻豆社還稍好,從大員來的人說,從赤崁到鹿耳門的海岸都漂流著滿滿的蟲屍,從港道中流了出去,因此船竟然幾乎無法進出。更恐怖的是,海岸堆積了厚厚一層蝗蟲屍體,多到漢人們必須穿著長靴,在高達腳踝處的死蝗蟲堆中走路!

於是,輪到漢人頭家與農民受不了了。

荷蘭人禁食求神,而漢人則決定靠自己,出錢出力。因為他們更有切身之痛,是他們必須去走過死蝗蟲堆。而被吃掉的作物,也大半是漢人栽種的。

來自大員的人說,從來未見到漢人那麼合作,那麼慷慨捐錢。漢人自掏腰包,合計捐了五百兩日本丁銀。漢人的想法是土法煉鋼。他們決定發揮「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的精神。他們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作法,請長官代為發出公告:一斤重的蝗蟲可以換到五分錢(一個stuyver);而且這個獎賞,全島各地都有效。

在麻豆社的亨布魯克牧師以及新港的優士德政務員,都收到了這些懸賞文。於是撲滅蝗蟲成了全民運動,所有福爾摩沙人和漢人都動員起來。結果,只有一天,五百兩日本丁銀就花掉了一大半。但蝗蟲依然肆虐,依然抓不勝抓。於是從第二天起,收購蝗蟲的價格只好馬上減半。

因為天天撲捉的蝗蟲太多了,這些漢人商人和農夫奉獻出來的錢在三天之內就花光了。於是在大員的公司評議會裡做出決定,昭告大眾,公司重申撲捉蝗蟲的承諾,獎金由公司承擔,只是收購價格又降低了。

然而,蝗蟲仍然源源不絕。五月二十四日是聖靈降臨節,但是降臨的是蝗蟲,多到天空完全覆蓋了,地面也完全覆蓋了。田裡的作物,在幾個鐘頭內全被吃光了。更可怕的是,蝗蟲飛走之後,留下於田裡的幼蟲和蟲卵,比飛走的蝗蟲數量還要超過十倍以上,大家看了都起雞母皮。

於是亨布魯克一家人全面出動,率領原住民,還有老宋哥一家人及其他漢人,大家齊用火攻,寧為玉碎,把幼蟲和作物,全部一掃而盡。火攻之後,大家想到所有農作必須重新再開始,但總算一口氣滅了無數蝗蟲,又是難過,又是高興。大家心裡有數,飢荒不可免了。

而且,又發生了幾次地震,人心更是惶惶。因為這正好是禁食禱告後第二天!而且自大員、諸羅山到淡水,處處都有蝗災,也處處感覺到了地震,接連數天,每天好幾次。

尫姨佟雁以及老一輩的,甚至年輕一輩的,要求祭拜阿立祖及尫姨的呼聲更高了。有人在夜間用石頭去丟禮拜堂。

在蝗蟲與地震之中,又有壞消息傳來。在荷蘭與英國的海戰中,荷蘭雖然不算輸,但荷蘭艦隊司令Maarten Tromp卻殉難了,荷蘭損失了一員驍勇的將領。Tromp曾經把英艦驅趕到泰晤士河的河口,差點就進入倫敦了。英國,現在是那個令人討厭的克倫威爾在潛位中。

而由於荷蘭的船隻大都用於對英國的戰爭,到亞洲的船隻就被迫減少了。祖國來船延誤,讓大員的荷蘭人很是擔心。而船隻少,當然也影響了貿易,大員商館的收入,在一六五二年以後,開始走下坡。

一連串的壞消息,整個島上,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是心事忡忡,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然而,受到蝗災影響最大的,是福爾摩沙原住民。為了讓原住民去撲滅蝗蟲,照顧他們的田園,原住民每天只上學兩個鐘頭。然而,到最後,這些努力失敗了,幾乎所有的田園都沒有什麼收成。

亨布魯克忙了幾個月,終於倒了下來。他全身酸痛。食物本來就少,而他卻食不下嚥,瘦了好幾公斤。瑪利婭姊妹每天晚上聽到老父的咳嗽聲,心裡真是不忍。還好上帝保佑,將近一個月之後,亨布魯克終於慢慢康復了。

亨布魯克收到一封優士德自新港社寄來的信,說在新港社,被蝗蟲咬斷的稻桿又開始發芽,而且重新長稻穗了。優士德非常興奮,在信上說「這真是萬能的上帝因憐憫而做的特別奇妙工作。為此,我們從內心讚美和感謝。」

然而,在虎尾的牧師巴克拉士(Johannes Baccerus)在往大員路過麻豆社時,向亨布魯克說,虎尾的狀況非常糟糕,眾多的蝗蟲,把稻田裡的稻子全吃光,而且剪斷了稻穗,收成前功盡棄。

巴克拉士和亨布魯克都同意,蝗蟲雖然可怕,但最可怕的正在到來,那就是「飢荒」。所以,要開始準備如何應付。

在這期間,瑪利婭姊妹也跟著忙上忙下的。瑪利婭自我解嘲說,忙得連想念楊恩的時間都沒有了,更別說寫信了。偶爾在晚上,瑪利婭望著吊掛在牆上的那幅Fabritius的畫,向畫中人做個飛吻,說:「對不起,楊恩。」有時瑪利婭會想,Fabritius應該把畫中的楊恩畫成正面,而不是側面,這樣瑪利婭才會有楊恩在注視她的感覺。

瑪利婭自父親那兒聽說,因為Tromp將軍殉難,大員的人判斷荷蘭可能會與英國達成和平協議。

如果恢復和平,到亞洲的船班增加之後,希望楊恩明年可以動身前來。而這次,船應該可以一路平安到達福爾摩沙了。她好希望明年年底可以見到楊恩。

瑪利婭在想念楊恩時,就會撫弄著楊恩送她的木笛,吹奏出那首楊恩送她的「我的愛人在福爾摩沙」。但是媽媽不准她在入夜後吹奏,說這是破壞夜晚的寧靜,會擾人睡眠。瑪利婭抗議著,因為有時在深夜萬籟俱寂時,她猶可聽到遠處傳來的老宋哥在彈著月琴,及沙啞聲音所唱出來的漢人小調。在三年前,老宋哥還沒有這種習慣,但在這一年,唱歌的次數愈來愈多,聲音愈來愈沙啞,曲調也似乎愈來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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