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年底,中共宣傳部下令查禁清華大學教授、自由派學者秦暉的《走出帝制》一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事件恰好發生在官方規定的「憲法日」(12月4日)。《走出帝制》是一本關於辛亥革命前後中國社會政治變遷的歷史著作,並不涉及對中國現實的批評,它為什麼會遭到查禁呢?答案其實很簡單:既然習近平的中國夢是帝王夢,他怎能容忍《走出帝制》一書問世呢?此一事件啓發我將剛完成的第二本批判習近平的新書命名爲《走向帝制:習近平和他的中國夢》。

這本新書,原計劃2016年1月由香港開放出版社出版,隨即推出台灣版本。然而,香港銅鑼灣書店系列綁架案撲朔迷離,香港出版業呈現寒蟬效應。在2年前,晨鐘書局總編輯姚文田因計劃出版我的《中國教父習近平》而被中共當局誘捕並被判處重刑,開放出版社總編輯金鐘仍然堅持出版了此書,他相信香港畢竟是安全的。這一次,香港已然不再安全,金鐘再三考量,在親朋的壓力之下,最終放棄此書的出版,並宣布告別香港、徹底退休。

海外關於習近平的政治禁書數量驟減,習近平「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企圖部分實現了。「萬山不許一溪流」,習近平不僅讓偌大的中國萬馬齊瘖,更讓香港的自由與法治蕩然無存。然而,幸虧華人世界還有一個台灣,台灣繼續在民主深化的道路上大步前行,鄭南榕為之獻出生命的理想——「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指日可待。2016年3月,《走向帝制:習近平和他的中國夢》這本厚度達5百頁的批習力作,終於由台灣傾向本土意識的前衛出版社出版。這本書在台灣出版,再次顯示台灣是華人世界唯一具備言論自由和新聞出版自由的寶地。

不是反腐,而是權鬥

《走向帝制》一書,從「集權」、「反腐」、「鎮壓」、「爭霸」4個面向入手,一步步逼近習近平政權的本質,並抽絲剝繭地發掘出習近平的3大野心或目標。

首先,習近平在共產黨內部以反腐為名掀起政治清洗,改寫近30年來中共「寡頭集體統治」(所謂「集體總統制」)之模式,一步步地回歸毛時代的個人獨裁。

習近平在王岐山輔助下掀起的反腐運動,獲得不少憧憬明君的中國臣民的大聲喝彩,也讓西方某些霧裡看花的中國問題專家對其刮目相看。實際上,習近平的反腐只是整肅政敵的一種手段,在當下一黨獨裁的體制下,哪個高官能避免腐敗?誰又能清除如牛皮癬般四處滋生的腐敗?

為什麼說習近平的反腐是權鬥呢?原因有三。第一,迄今為止,習近平的反腐運動所打擊的對象,如周永康、令計劃、徐才厚、郭伯雄等人,全部是平民子弟出身的官僚,而沒有一個是跟他背景相似的太子黨。唯一垮臺的太子黨成員薄熙來,是因為其得力助手王立軍遁入美國駐成都領事館,使得全球媒體聚焦,美方由此掌握了全部的機密材料。中國當局在紙包不住火的情形下,才不得不將薄熙來拿下。而且,薄熙來垮臺並被治罪,發生在胡溫執政的末期,並非由習近平所主導的案件。更何況,薄熙來是太子黨中的異類,從來就瞧不起習近平,存有與之競爭大位的野心,習近平當然樂於看到其終身監禁的結局。而其他那些向其表忠心的太子黨成員,比如鄧小平家族和王震家族的成員,無論在民間如何臭名昭著,習近平仍然給予庇護和優容。

第二,那些腐敗官僚落馬之後留下的空缺,全都由習近平的嫡系人馬佔據,特別是石油、煤炭、鐵道、電信等國民經濟命脈部門以及軍事、安全等重要領域。而習近平的嫡系人馬,未必比那些已經落馬貪官擁有更加高尚的人格和更為清廉的品質,他們很快又會蛻變為吸骨吮髓的新一代貪官。習近平在福建和浙江任職期間結識的一幫下屬,很多人的政績和名聲並不見佳,他們獲得提拔,只是因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慣例。即便習近平本人及其家族,也並不比那些被其清洗的高官更加乾淨。在舉世矚目的巴拿馬檔當中,習近平姐夫的名字赫然在列。然而,習近平不僅沒有大義滅親,反倒嚴密封鎖有關資訊,拒絕向民眾做出交代。在中國的網絡上,甚至連「姐夫」這一稱謂也成為禁止蒐索的「超級敏感詞彙」。

第三,反腐運動的手段,並非嚴格遵循憲法和法律,而是讓中紀委這個「錦衣衛」機構,以「雙規」(「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交代問題」)這一中共的「家法」來執行。貪官當然不值得同情,但反貪過程中法治的敗壞卻讓人憂慮。比如,前國家能源局副局長許永盛,在法庭上當庭喊冤否認指控,並稱其所謂供訴和親筆供詞,「是遭到了刑訊逼供,辦案人員以其妻子和兒子要脅,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違心做出的」。四川省省長魏宏在2015年12月25日突然「失聯」,連同僚都不知其下落。20天之後,中紀委才在網站上宣布,魏宏因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在「反省思過」。在任何一個民主國家,高級官員都不可能如此人間蒸發,主事者居然是比法院權力更大的「黨衛軍」。這種運動式反腐,不可能讓中國邁向法治和清廉的文明社會。

媒體姓黨,NGO姓黨,宗教姓黨

習近平的第二個野心或目標,是以法西斯式的全面鎮壓,摧毀正在蓬勃發展的中國民間社會,締造出由「無所不能的國家」和「原子化的個體」二元組成的國家主義結構。

我的新書出版之後,2016年春,習近平變本加厲,讓黨淩駕於所有權力機構之上,而他自己儼然就是全黨唯一的代言人。《求是》雜誌發表了2015年年底習近平在中央黨校的一篇講話,他赤裸裸宣稱:「國內外各種敵對勢力,總是企圖讓我們黨改旗易幟、改名換姓,其要害就是企圖讓我們丟掉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丟掉對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信念。而我們有些人甚至黨內有的同志卻沒有看清這裡面暗藏的玄機,認為西方『普世價值』經過了幾百年,為什麼不能認同?西方一些政治話語為什麼不能借用?接受了我們也不會有什麼大的損失,為什麼非要擰著來?有的人奉西方理論、西方話語為金科玉律,不知不覺成了西方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吹鼓手。」由此可見,習近平仇視人類文明、反對普世價值,要回頭走毛的那條原教旨主義之路。習近平選擇重點出擊的三大對象,即媒體、NGO和宗教團體。

習近平政權對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的打壓,達到文革之後的最高峰。即便是80年代的鄧小平主導的「清除精神汙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以及1989年鎮壓天安門學生運動之後的思想控制,都沒有如此全面和徹底。一方面,習近平以笑面虎的形象,模仿毛澤東在反右運動前夕「引蛇出洞」的策略:2016年4月19日,習近平在北京網路安全和資訊化工作座談上表示,領導幹部要常上網,瞭解民意,要對廣大線民多一些包容和耐心,對於網上善意批評,不僅要歡迎,而且要認真研究和吸取。另一方面,當局對異議言論的打壓絲毫不手軟。諸多人權律師遭到長期非法拘押。即便是大地產商任志強,也不得「妄議中央」。習近平話音剛落,任志強就因為發微博質疑「人民政府啥時候改黨政府了」,而被北京市西城區委通報處以留黨察看1年之處分。此前,新華網轉發題為《看清任志強的真面目》的文章,中國青年網發文稱「應堅決把任志強清除出黨員隊伍」,中國國家互聯網資訊辦公室責令新浪、騰訊等網站關閉任志強微博帳號。習近平連任志強這個「自己人」也不能容忍,又怎麽可能對廣大網民「吞舟是漏」呢?

NGO在習近平治下引來了動輒得咎的嚴冬。2016年4月28日,中國全國人大批准《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在嚴厲打壓國內NGO之後,又將一道緊箍咒強加於在中國活動的境外NGO頭上。根據這個新法,在沒有任何犯罪指控的情況下,境外NGO人士隨時可能遭到中國警方約談、被勒令停止活動或被列入黑名單。境外NGO的資金來源和財政收支,也將受到中國當局嚴格審查。這是習近平向普亭學到的權謀術——普亭看到烏克蘭等前蘇聯控制的衛星國,因如雨後春筍般的NGO的努力,在民主化道路上不斷前進,故而用嚴刑峻法限制乃至消滅俄羅斯境內的NGO,防止「顏色革命」上演。習近平也先下手為強,在各類NGO尚未對公民社會發揮更巨大影響力的當下,讓NGO成為PNGO(即黨控NGO),從而消除此心腹大患。

習近平時代的宗教打壓和宗教改造,也是毛時代之後前所未有的。習近平有意識地扶持佛教、儒教等建制宗教,而瘋狂打壓基督教。習近平的嫡系官員夏寶龍在浙江推行拆毀教堂和十字架的運動,儼然是一場新的義和團運動。習近平在全國宗教工作會議上明確指出,「必須牢牢把握堅持黨的領導、鞏固黨的執政地位、強化黨的執政基礎這個根本,必須堅持政教分離,堅持宗教不得干預行政、司法、教育等國家職能實施,堅持政府依法對涉及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宗教事務進行管理。」香港基督徒學者邢福增指出,習近平所謂的「法治化」,只不過是這種「姓黨」或「黨性」的工具而已。「政教分離」只不過是「有中國特色的政教分離」,即是全面防範宗教組織及宗教進入社會公共領域,但卻為黨國藉「依法對涉及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為名,而管理宗教事務及宗教關係,提供了強而有力的政治理據。

當媒體、NGO、宗教團體統統姓黨之後,中國的公民社會就退化爲臣民社會,習近平就可以黃袍加身了。

千古一帝,萬國來朝

習近平的第三個夢想或目標,乃是重構中國與世界的關係——直接挑戰二戰之後、尤其是蘇聯解體之後由美國主導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重建帝制時代以中國為中心的「天朝體制」。由此,他本人成為千古一帝,享受萬國來朝之榮耀。

習近平任期未滿一屆,已將鄧小平以來中國外交的積累揮霍一空。中國在東海和南海的野蠻擴張政策,讓中美、中日關係降至冰點,更讓東南亞所有小國對中國充滿疑懼,主動靠攏美日聯盟。中國陷入「失道寡助」的窘境。

習近平四面樹敵的外交政策,簡直是自尋死路。體制內學者楊魯軍亦忍不住在微信群批評説:「今天的南海危局是中美走向對抗和交惡的必然結果,根子亦在中國——天朝拋棄了鄧『擱置南海主權、共同經營開發』,不與美國對抗、維持南海現狀的國策,代之以大規模吹沙填海建礁造島、不惜與美國交惡、作全面軍事對抗準備。天朝在南海建造人工島嶼的巨大投入,已經超過了三峽投資,而且主要是以軍費的名義開支。……應該說,連鄧這樣的大智慧者、大戰略家都無可奈何南海事,憑什麼今天的中國人一定要棄鄧、顛覆性地將南海問題翻盤重來?——竟不考慮這樣做的巨大負面效應和連鎖性後果?——它極有可能如索羅斯所言成為足以毀滅地球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引爆場……」然而,習近平不可能接納此類逆耳忠言。

此前,官方對習近平的個人崇拜的行銷力度過猛,引發社會各階層的反彈。於是,近期宣傳方式有所調整。如同古代的皇帝常常做出親民的言行並大肆宣揚,習近平的形象設計師們也力圖將習近平塑造成一個「富有同情心的獨裁者」。2016年春北京兩會期間,中共官媒發表報導,描述自1960年代以來,習近平4次落淚的經過。這篇文章要將習塑造成一個對家人、朋友、普通人和模範官員很有感情的人。此舉似乎是以人性化的方式刻畫習近平,卻依然是習建立個人崇拜的廣泛努力的一部分——《紐約時報》評論說,這種努力已經超出毛澤東之後任何一位中國領導人受到的歌頌。

習近平的眼淚當然是不能當真的鱷魚的眼淚。我的文字卻要讓習近平像安徒生童話《國王的新衣》中那個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的國王一樣,赤身裸體於大庭廣眾之中。義大利女記者法拉奇訪問過很多叱吒風雲的大人物,無論是中國的鄧小平,還是利比亞的格達費,以及美國的季辛吉,這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後來都哀嘆說,法拉奇對他們的訪談發表之後,世人對他們的評價直線下降,他們感到後悔卻來不及了。如今,我也仿效法拉奇直搗獨裁者人性黑暗深處的做法,讓《走向帝制》一書解構習近平日漸囂張的偶像崇拜。

習近平是「習面毛心」之怪獸,我在書中對其畫皮畫骨。在我看來,習近平是由馬克思、毛澤東、孔子和普亭4種「特殊材料」形塑而成的「四不像」,「習近平主義」則是由法西斯主義與中國帝制時代天朝史觀激盪而成的新極權主義。習近平絕對不是某些御用文人學者吹捧的「中興之主」,而是身不由己的「亡國之君」。美國學者裴敏欣指出,中共已經進入不可遏制的衰退期,中共的衰落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大概是10至15年。「如果要準確地說出中共衰落的起始點的話,我認為是2012年,薄熙來案是個標誌,這恰逢2011年中國經濟增速開始放緩。在這個過程中,中共的衰落並非是周期性的,而是結構性的。它並非來自於經濟,而是政體。」習近平絞盡腦汁亦無法挽回這局殘棋。覺醒的中國民眾追求民主和自由的奮鬥,終將推倒習近平的暴政,使得中共政權走入歷史泥沼。

(圖:達志影像/路透社資料照片)

作者:余杰(中國旅美獨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