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我們活在黑暗時代

新頭殼newtalk | 林育立 柏林報導
1970-01-01T00:00:00Z
拿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白俄羅斯作家亞歷塞維奇。 圖:林育立攝   
拿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白俄羅斯作家亞歷塞維奇。 圖:林育立攝   

「我寫了30年,寫得筋疲力盡,為什麼我們已經受了這麼多苦,還沒換來自由?我光想這問題就想瘋了。」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作家亞歷塞維奇,一談起家鄉白俄羅斯和俄羅斯當前的政局,難掩著急和無奈的心情;不過,「諾貝爾獎是責任」,她說,從今以後,不能再說自己絕望,「我出身蘇聯的傳統,身為作家,我必須為人民說話。」

現年67歲的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以俄文寫作,從處女作《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到近作《二手時代:在社會主義廢墟的生活》,6本書都在歐洲引起極大的共鳴,可惜台灣目前為止只出版過她描寫核災的《車諾比的悲鳴》。在獲得諾貝爾桂冠的消息傳開後2天,她在德國出版社的安排下,到柏林首次面對各國媒體。

亞歷塞維奇在大學唸的是新聞系,一畢業就為文學雜誌採訪撰稿,「我像記者一樣收集資料,可是用文學的手法寫作」,亞歷塞維奇首先談她的創作方式,在寫一本書之前,得先訪問好幾百個人,平均得花5到10年的時間,「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我試著將每個人的聲音組合成整體,寫作對我來說是一種掌握時代的嘗試。」

「在我們的文化裡,故事大多透過口耳相傳,很少寫下來」,亞歷塞維奇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隸屬蘇聯紅軍的白俄軍隊,在前線與納粹德國交戰,死傷非常慘烈,白俄從此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作家阿達莫維奇(Ales Adamovich),下鄉採訪生還者後,在1973年出版的文字紀錄《我來自燃燒的村莊》,帶給年輕的亞歷塞維奇極大的震撼,「那衝擊就像我第一次讀杜斯妥也夫斯基(Fjodor Dostojewski)一樣,阿達莫維奇是我寫作的老師」,亞歷塞維奇說。

另一方面,童年經驗也是她寫作的源頭,「我們的男人都戰死了,女人工作了一整天,到了夜晚彼此分享心事,我從小就坐在旁邊聽,」亞歷塞維奇說:「光看他們如何把痛苦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藝術」。

「每個人身上都有秘密,採訪者得一再嘗試新的方法,幫助他們願意把噩夢說出來,」 亞歷塞維奇表示:「按照官方說法,戰爭是英雄的事蹟,但在女人的眼中,戰爭是謀殺,參戰的女人談起戰爭,比男人還深刻,更接近現代人的感受。」以二戰蘇聯女兵為主題的採訪集結起來,就是她1983年出版的第一本書《戰爭沒有女人的臉》。

之後,她陸續出版的著作,從書寫蘇聯阿富汗戰爭的《鋅男孩》(書名來自裝士兵屍體的鋅棺材),到描寫核災生還者的《車諾比的悲鳴》,寫的都是威權統治者不願面對的創傷和記憶,因此,亞歷塞維奇的作品在國內被禁,電話被竊聽,她也被禁止參加任何公開活動。2000年,她只好離開家鄉,流亡法國、義大利、瑞典、德國等地。

與中國作家顧城一樣,亞歷塞維奇曾短暫住過伯爾小屋,也就是德國作家伯爾(Heinrich Böll)當年度假的地方,也曾獲德意志學術交流中心(DAAD)頒發創作年金,在柏林創作和生活,直到2011年,亞歷塞維奇才返回家鄉白俄首都明斯克。2013年出版的最新作品《二手時代》,即完成於柏林,她也在同年榮獲德國文藝界的最高榮譽「德國書商和平獎」,在台灣有多本著作出版的中國作家廖亦武,也曾於2012年獲得這個獎項。

新作《二手時代》的背景,指向冷戰結束、蘇聯解體後的1991年到2012年。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這些前蘇聯國家,在1990年代曾一度對民主改革充滿熱情,但近年來卻轉為失望,政府由少數既得利益者掌握,媒體充斥政治宣傳,平民生活絲毫沒有得到改善,「我寫《二手時代》的時候,深感史達林不只是無所不在,甚至是我們的價值座標。我們生活的時代,或許正是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說的黑暗時代。」

「現在在白俄,很多記者都因為批評時政而丟掉工作,我長年資助的一位女老師,也因為公開表達政治理念被當局解僱,連去學校打掃都不行,她還有孩子要養,」亞歷塞維奇說:「現在的獨裁者已經進化了,世界各地可以看到不同的變種。」

為何書名取做《二手時代》?「歷史其實正在走回頭路,人類的生活沒有創新」,亞歷塞維奇舉俄羅斯為例子說,多數人仍活在「用過」的語言和概念,停留在自己仍是強國的幻覺裡,「雖然平時真正關心的不過是弄張申根簽證去度假、買台小車子這樣的小事而已,」她說:「莫斯科的街頭,到處都可聽到有人在辱罵美國總統歐巴馬,全國人的腦袋裡都住著一個普亭,相信俄羅斯正被敵國包圍。」

至於大眾,「只能靠著把小孩養大來自我安慰,接受權力有黑暗面,與現實妥協,避談政治,連知識份子也變形成這樣,讓我非常絕望,」亞歷塞維奇說:「1990年代,我們曾經很天真的相信,馬上就能獲得自由,但自由需要自由人,而我們現在還沒有自由人。」

亞歷塞維奇認為,前蘇聯國家之所以走到今天的絕境,是因為人格和心靈長年被威權統治扭曲,只剩下見風轉舵的投機心態,既無法判斷是非,也不願承擔責任,這就是蘇聯知名異議份子季諾維耶夫(Alexander Zinoviev),在同名書內所提出的概念:「蘇維埃人」(Homo sovieticus)。

「我們白俄的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在歐盟和俄羅斯兩邊討好,為了金援跟西方走近,暫時不找我們作家和反對派的麻煩;可是,如果俄羅斯一給錢,我保證他馬上就會背離西方。」亞歷塞維奇對歐盟最近討好盧卡申科的新外交政策非常不以為然,「盧卡申科口口聲聲說要資本主義,事實上怕得要死,不敢將土地真正私有化,這就是典型的蘇維埃人。」

亞歷塞維奇是史上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作家,得獎消息早上一傳出,上百人擠進反對派報紙狹小的辦公室,人人手上拿著鮮花,互相擁抱哭成一團,「他們為什麼反應這麼激烈?因為我們這個受盡恥辱的國家需要一個象徵。」亞歷塞維奇說:「我們的人民無時不刻生活在恐懼中,得獎對我來說不只是保護,也是對白俄羅斯的肯定。」

亞歷塞維奇最早收到的是德國總統的賀電,幾個小時過去後,盧卡申科才向她道賀,亞歷塞維奇語帶挖苦地說:「他還有力氣超越自己,讓我非常驚訝,」她說:「獨裁是一種很原始的政權,大家應該看得很清楚,這些領導人根本沒什麼教養。」

亞歷塞維奇的俄文作品,全在俄羅斯出版,在俄羅斯擁有廣大讀者,白俄人想看只能偷偷從俄羅斯帶回來,不過,俄國總統普亭到現在還沒發任何聲明。「自從我公開批評他出兵攻佔烏克蘭後,我們就結下了樑子,」亞歷塞維奇說:「歷年得到諾貝爾獎的俄國作家,不是被當權者辱罵,不能出國去領獎,不然就是被趕到國外,這在俄羅斯是傳統。」

亞歷塞維奇的政治意見與尖銳批評,引來在場一名年輕的俄羅斯記者不耐提問:「您得的是諾貝爾文學獎,為何只談政治不談文學?您是不是自以為有能力跟全世界的人詮釋俄羅斯?」

亞歷塞維奇聽了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回答:「我確實是作家,不是政治人物,可是我生活在那邊,我當然可以表示意見。」她說:「至於你的提問,是屬於你自身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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