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存在一個令人心痛的矛盾,一方面,許多人抱怨收入低、機會少;另一方面,詐騙集團每日從民眾口袋掏走數億元,而受害者與底層加害者往往同屬經濟弱勢群體。亟欲賺取快錢的失業者、被債務逼急的單親家長、缺乏社會支持的遊民,甚至被幫派吸收的少年犯,他們可能因一時急需交出存摺、擔任車手,最終與受害者一同背負法律責任。這不僅是個人道德缺陷的問題,更是「資源匱乏」如何系統性催生犯罪鏈的社會現象——當詐騙集團首腦在幕後操控時,被推上前線的,往往是那些連生存都難以維繫的邊緣人。
匱乏心態:當生存壓縮思考空間
哈佛大學經濟學家穆蘭納珊(Sendhil Mullainathan)提出「匱乏心態」(scarcity mindset)理論,他指出當人長期缺乏金錢、時間或社會支持時,認知能力會被迫窄化,只能專注於眼前危機,無法理性評估長期風險。
街友為200元賣帳戶:社工實例顯示,許多無家者為了一頓飯錢,交出銀行帳戶,事後卻面臨官司,他們並非不懂後果,而是當下生存壓力壓倒一切。
豐原一家五口悲劇:因聽信「快速致富」騙局,賠光積蓄後走上絕路,對他們而言,那些明顯高風險的「投資機會」可能是他們眼中搖錢樹,遭設局詐騙去地下錢莊借錢,成為他們「唯一看到的曙光」。
弱勢者並非不理性,而是在資源匱乏下,高風險的「壞選擇」成了「唯一選擇」。
雙重剝削的勞動市場與犯罪網絡的共生
台灣勞動市場存在著令人不安的矛盾,企業高喊缺工,同時大量勞動力卻找不到工作。問題的核心在於「企業缺的是低薪血汗工,而弱勢者缺乏更好的選項」。營造業日薪2000元仍無人問津,許多工人寧可選擇不穩定的零工,也不願被長期低薪合約束縛。更為陰暗的是,地下錢莊與詐騙集團往往屬於同一犯罪網絡的兩面。當弱勢者被債務壓垮時,地下錢莊會「善意地介紹」他們以犯罪行為抵債,形成「借貸→剝削→犯罪」的惡性循環。非典型就業者佔勞動市場30%,這些臨時工、派遣工缺乏穩定收入,一次意外(如生病、交通罰單)就可能迫使他們鋌而走險。當正規經濟無法提供合理生存條件時,詐騙集團和地下錢莊便成為「另類就業市場」,利用人們的絕望感大量招募人頭帳戶、車手,形成「貧窮→犯罪→更貧窮」的深淵式循環。
社會安全網的漏洞:為何弱勢者求助無門?
台灣的社會福利存在「看得到,吃不到」問題:
1.戶籍限制:外地街友無法申請在地補助,被迫依賴非正式網絡,而詐騙集團和地下錢莊正潛伏在這些陰暗角落。
2.司法落差:弱勢者常因「提供帳戶」被迅速起訴,而上游犯罪者卻逍遙法外,形成「只抓蒼蠅,不打老虎」的司法荒謬劇,當他們明白時已身陷囹圄。
3.資訊的階級斷層:反詐宣傳難以觸及底層社群,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賣帳戶是犯罪」,當社會制度無法接住墜落的人,詐騙便成了他們的「生存策略」,而地下錢莊則是將他們推向深淵的最後一隻手。
解方:打破匱乏的惡性循環
要真正減少弱勢者落入詐騙陷阱和地下錢莊的魔掌,不能僅靠道德勸說或加重刑責,必須從結構面解決資源匱乏問題:
1.強化社會安全網:放寬戶籍所在地限制、增加緊急救助金的可及性,讓危機中的家庭不必賭上人生。
2.改善勞動條件:提高基本工資、保障非典型就業者,讓正當工作真正能夠維持基本生活尊嚴。
3.司法與教育並行:與其懲罰弱勢的「人頭帳戶」,更應加強追查犯罪集團核心,同時推動社區法律教育,特別是針對高風險群體。
4.打擊地下金融網絡:建立跨部門的監管機制,切斷地下錢莊與詐騙集團的共生關係,提供合法的債務解決途徑。
結語:貧窮不是選擇,而是社會的集體責任
詐騙問題與地下經濟的猖獗,不僅是犯罪集團的邪惡所致,更是整個社會如何對待弱勢群體的縮影。當一個人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時,「小心詐騙」的道德勸戒顯得無比蒼白。要真正解決問題,必須承認「資源匱乏」本身就是一種系統性暴力,而地下錢莊與詐騙集團則是這種暴力的具體化身。我們必須正視:「資源匱乏」本身就是一種系統性暴力台灣社會正面臨關鍵選擇——是繼續容忍這種結構性剝削,還是建立一個不讓任何人因貧窮而絕望的社會?這個選擇將決定我們未來是走向更嚴重的犯罪問題,還是成為一個真正保障所有人基本尊嚴的社會。
文/王春木(執業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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