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安全局近期推出以「改變」為主題的宣導影片,並仿效美國、英國、以色列等國家的作法,建置「中國民眾聯繫窗口」,鼓勵中國境內民眾提供相關資訊。政策一出,立即引發社會討論。支持者認為,面對威權體制與區域安全風險,政府有必要拓展情資來源;質疑者則憂心,這是否已超越國安防衛範圍,成為政治操作的工具。

爭議的第一個焦點,在於影片本身的敘事方式。該影片以習維尼的形象作為主要象徵,搭配威權社會中個人受到監控、言論受限、人人自危等情境,試圖傳達「人民可以選擇改變」的訊息。作為一支「大內宣」的影片,讓大家瞧瞧中國威權下的醜態畢露,絕對會為台派的士氣凝聚注入一劑強心針,相信對執政黨年底的選情,也會有一定的顯著效果,可謂相當成功的政治廣宣。

然而,問題在於: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定位與中國之間的關係?

如果依循現行憲政架構中「一國兩區」的概念,那麼政府鼓勵中國人民揭露不公、不義,似乎才存在著正當性,畢竟都是「家己人」,基於同胞情誼,互相幫助也是應該。這樣的思維,比較類似過去兩蔣時代的操作,認為大陸人民身陷於威權統治的荼毒之中,只能啃樹皮裹腹度日,身為「民主中國」的台灣,自然有責任拯救其脫離於水火。因此,設置聯繫窗口,某種程度上像是延續過往策反「反共義士」的那種政治想像。
(當年「反共義士」也是個笑話,衝著「賞金萬兩」的「錢途」而來,記得後來還出過綁架犯的,這種人能提供甚麼有價值的情資,著實畫上個大問號。)

但若按照現今台灣內部的主流論述—兩岸是互不隸屬的兩個政治實體—那麼問題就變得複雜。既然中國是一個不同的國家,其內部政治問題理應主要由其人民與自身政治結構解決,台灣政府以外國人之姿干預他國內政,鼓勵他國民眾提供內部情資,以期達致顛覆該國政府的目的,其合理性便需要更清楚的說明。
試想,若其他與台灣沒有特殊政治關係的國家,其人民向台灣政府控訴自身政府施政不當(如盟邦史瓦帝尼,他們國王的暴行也沒少過),我們是否也會採取相同模式,設置官方窗口鼓勵檢舉?答案恐怕未必如此。由此看來,這窗口顯然就不是出於人權理由而設置,而是特別衝著中國而來。

其次,相較於其他國家,國安局建置此窗口的目的性何在?

諸如美國、英國等民主國家,長期建立對外情報蒐集與反情報機制,背後原因在於全球性戰略角色與國際責任,畢竟做為區域領導者的角色,有必要通盤整控全局,才能明智的做出決斷。
而以色列面對長期戰火威脅,周邊敵國滲透沒少過,自然也有不得不提防的必要性。那台灣呢?我們屬於哪一種情況?

台灣難道有打算躍升為東亞民主陣營的領導者?準備承擔區域安全秩序的主導責任?或者,政府其實是預判未來兩岸關係可能惡化,因此提前建立一套面向中國內部的情資管道?
如果是後者,政府就更應該向社會清楚說明:此一窗口的目的為何?蒐集哪些資訊?運作範圍在哪裡?如何避免被政治化?

再者,更核心的問題是:中國民眾究竟能提供什麼樣的情資?

習維尼的生活作息?好讓我們可以規劃類似川普抓馬杜洛的情節?還是中國窮途潦倒的一面?好方便製作唱衰中國的大內宣影片?抑或舉報台灣政治人物在中國的一舉一動,委由中國人來權充我們政府的間諜工作?看來這是最有可能的選項。

然而,如果是涉及軍事部署、國防安全、重大危害國家安全的資訊,這自然屬於國安體系應關注的範疇;但若範圍擴張到一般政治活動、人物往來、私人接觸,問題就會截然不同。
兩岸交流情事始終存在,不同黨派、領域的人士,都可能因著各種理由前往中國。如果未來任何人在中國的活動,都可能透過此窗口被檢舉、蒐集甚至解讀,那麼這項制度是否會逐漸偏離國安目的,而成為政治監控工具?

試想,倘若有人提供資訊,指控某位政治人物曾與中國人士接觸,政府如何判斷其情報真偽?又是否對所有情資與對象一視同仁?若涉及執政陣營人物與中國交流,是否也會同樣處理,還是「不必去查」?若只是選擇性的追查在野人士,則這個窗口就可能從情報工具,轉變為政治鬥爭工具,甚至形成類似「政治忠誠審查」的效應。

總之,民主國家最珍貴的,在於「國家安全」與「個人自由」之間必須有所衡平。國家安全不該無限上綱,而人權也不能合理化政治監控的正當性。
若「中國民眾聯繫窗口」真正目的,是揭露習皇帝的威權侵害、協助受壓迫者爭取權力,藉以彰顯基本人權的普世價值,那麼當然必須予以肯定。但如果其功能逐漸轉向蒐集政治對手資訊、監控兩岸交流人士,甚至服務於政黨競爭,那麼就會悖離民主制度的初衷。
畢竟,國安局直隸於總統,根本沒有相應的監督機制,完全端賴其對權力的自制,又問問大家,咱們領導階層對權力的自制力如何呢?「不是多數就贏」,儼然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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