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前夕,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一句「包粽子太麻煩,不如直接用碗公裝」,意外掀起熱議。幾乎同一時間,教育部規劃成立台灣高等研究學院與國立台灣科學實驗高中,聚焦數學、物理、化學、生物與地球科學人才培育;台大校長陳文章則表示,大學未來的人文社會課程或許可以「少修一些」。
看似毫不相關的三件事,其實共同反映出台灣社會正在形成的一種價值傾向:當半導體與人工智慧成為國家發展核心後,我們愈來愈習慣用效率、產值與競爭力衡量一切事物,甚至開始相信,只有理工才有未來,人文只是附屬品。問題是,這種思維恰恰可能成為台灣下一個發展陷阱。
過去十年,台積電帶動的半導體奇蹟,讓台灣從全球供應鏈的重要節點,躍升為地緣政治關鍵角色。AI浪潮則進一步強化這種趨勢。從政府政策、媒體報導到家長期待,理工人才幾乎成為唯一被鼓勵的人生路線。高中選讀文組人數持續下降,大學人文科系招生愈發困難,人文教育的重要性也愈來愈常被質疑。
於是,「有沒有用」逐漸取代「有沒有價值」。包粽子太麻煩,所以不如直接用碗公裝;老屋保存不符合經濟效益,所以不如拆除重建;人文課程無法直接創造產值,所以可以少修一些。這些看似合理的判斷背後,其實反映的是同一種邏輯:凡是無法立即轉換成經濟利益的事物,都被視為可有可無。
然而,人類文明從來不是只靠效率累積而成。節慶文化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它最有效率;歷史建築之所以值得保存,也不是因為它最賺錢。民主、人權、文化、多元與公共倫理,本來就無法用GDP計算。如果所有價值都必須接受成本效益檢驗,那麼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文化,而是社會理解自身存在意義的能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AI時代真正被重新定義的,恰恰是理工人才過去最引以為傲的優勢。Anthropic等研究機構已指出,生成式AI衝擊最深的職業之一,正是程式設計與知識工作。許多過去需要大量專業訓練的技術能力,正在被快速自動化。反過來看,溝通能力、倫理判斷、跨領域整合、歷史理解與創造力,卻仍是AI最難取代的能力。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多次提到,未來最重要的人才,不只是會寫程式的人,而是能理解問題、整合知識並與人合作的人。而這些能力,恰恰是人文教育長期培養的核心。
更何況,AI帶來的挑戰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資料中心耗電增加涉及能源治理;演算法偏見涉及公平與歧視;個資蒐集牽涉隱私與民主監督;科技巨頭壟斷則關係社會權力分配。這些問題無法單靠工程師解決。它需要法律學者、政治學者、哲學家、歷史學者、社會學家與文化工作者共同參與。
科技決定我們做得到什麼;人文則決定我們應不應該這麼做。如果一個社會只剩技術能力,而失去價值判斷能力,那麼科技愈進步,風險也可能愈巨大。
台灣當然需要更多科學人才,也需要持續強化半導體與AI競爭力。但真正成熟的國家,不會把理工與人文放在天平兩端,而是讓兩者彼此支撐。因為晶片可以讓台灣變得富有,卻無法回答台灣為何值得被守護;AI可以提升效率,卻無法定義何謂公平與尊嚴;護國神山可以支撐經濟安全,卻無法單獨撐起一個文明社會。
當整個社會都在仰望護國神山時,我們更需要警惕另一件事:別讓它遮蔽了人文的天空。否則有一天,台灣或許擁有世界最先進的晶片產業,卻失去理解歷史、尊重多元、反思權力與守護民主的能力。那將不只是教育的失衡,而是一個文明社會對自身價值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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