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稱我是英雄,但我覺得自己像個怪物」一名曾在加薩作戰的以色列士兵,在接受《國土報》(Haaretz)訪問時如此形容自己。
從醫數十年,我不曾真正理解,一場戰爭竟能如此深刻地改變一個人的內在世界。
過去談到戰爭創傷,人們最熟悉的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患者可能反覆做惡夢、聽到巨大聲響就驚恐、夜裡失眠、白天容易被拉回創傷現場。有些人變得易怒、情感麻木,也有人長期處於高度警戒狀態,難以真正放鬆。但近年精神醫學開始注意到另一種更複雜、也更難說出口的問題:道德創傷(moral injury)。
傳統 PTSD 的核心,多半是恐懼與生存威脅;道德創傷則更接近羞愧、自責與價值崩裂。《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指出,道德創傷並不只是心理疾病,而是當一個人的道德準則與自身行為、所見所聞,甚至所屬體系發生劇烈衝突時,所造成的深層心理傷害。
造成這種創傷的原因,可能包括誤傷平民、暴力審訊、長期暴露於死亡場景、無法阻止虐待行為,或在極端壓力下做出違背自身價值觀的決定。有些人即使客觀上並無過失,仍可能長期陷入倖存者罪惡感與自我譴責。
近一年來,多名曾在加薩(GAZA)服役的以色列士兵坦言,自己在戰鬥後逐漸出現強烈的羞愧與自責。有人描述,在混亂中誤將孩童當成武裝份子掃射;也有人長期目睹暴力與羞辱,卻始終沒有出手阻止。部分人回到家後,不敢照鏡子、不敢面對家人,甚至開始認為自己不值得活下去。這些反應,其實已經不是單純 PTSD 能完全解釋的狀態。
很多創傷並不會在戰場當下立刻爆發。相反地,人在高度警戒與任務狀態下,往往還能靠著生存本能與軍隊結構撐住自己。真正的崩解,反而常在回家之後才開始。
有士兵因長期從事屍體辨識工作,而對垃圾袋、酒精棉片與某些氣味產生強烈觸發;有人在超市突然暴怒失控,也有人在博物館看到戰爭畫作後當場崩潰大哭。部分人開始失眠、酗酒、與家人疏離,甚至出現尿失禁、自傷與自殺意念。這些症狀之所以令人震撼,是因為創傷已不再停留於戰場,而是開始滲進日常生活。
有些創傷留下來的,甚至不是畫面,而是氣味、聲音與身體感覺。對部分士兵而言,焦肉味、直升機聲音、阿拉伯語,甚至只是夜裡突然傳來的聲響,都可能瞬間把人重新拉回戰場。這也意味著,現代戰爭的創傷與過去不同。它不再只是單一重大事件,而是長時間、反覆且持續的心理消耗。
部分以色列無人機操作員坦言:「地理上我們離戰場很遠,但心理上卻離得非常近。」他們長時間透過螢幕觀看攻擊、爆炸與死亡,也即時看見打擊結果。有人說,自己知道「有些屍體與自己的名字有關」。
其中一名高級預備役無人機軍官,在長期執行任務後逐漸崩潰,最終自殺身亡。另一名操作員則表示,自己在攻擊後才發現目標只是兩個孩子,「也許他們只是迷路,也許只是找食物」。許多人以為遠端作戰比較不會留下創傷,但對部分人而言,真正難以承受的,反而是自己沒有生命危險,卻仍必須決定別人的生死。
道德創傷經常與 PTSD、重度憂鬱、焦慮、失眠,以及酒精或藥物濫用等問題並存,並與自殺風險高度相關。它最困難的地方,在於患者往往不敢開口。很多士兵願意承認自己「害怕」,卻不願承認自己感到羞愧;因為羞愧意味著,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另一種人。
不少士兵也擔心,一旦向同袍與朋友談論內心感受,會被視為懦夫、叛徒或不夠愛國。部分人要求退出戰鬥崗位時,甚至遭到羞辱、威脅或否定,這也是道德創傷比一般 PTSD 更容易慢性化的原因之一。很多人真正無法承受的,並不只是死亡威脅,而是開始無法接受自己:「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人?」
道德創傷的處理方式,與典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並不完全相同。PTSD 的治療,多半著重於降低恐懼反應與創傷記憶帶來的驚嚇;但道德創傷更困難的地方,在於患者往往長期陷入羞愧、自責與自我厭惡。
因此,治療不只是讓患者「不要再害怕」,而是幫助他重新理解自己曾經歷的事情,重新建立對自身與世界的信任。除了藥物與創傷治療外,同儕支持、家庭支持、團體治療與去污名化也同樣重要。許多患者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診斷,而是一個能安全談論羞愧、罪惡感與痛苦的空間。若長期壓抑、沉默,創傷往往更容易慢性化,甚至進一步走向酒精成癮、自我傷害與自殺。
台灣近年也持續討論對美軍事採購、國防準備與戰略嚇阻,但社會對戰爭後心理創傷、軍人精神健康與戰後復原的討論,仍相對有限。當我們談論武器、飛彈與作戰能力時,往往較少真正理解,戰爭除了死亡與傷亡之外,也可能長期改變一個人的內在世界。
戰爭最可怕的地方,有時不只是死亡,而是一個人開始無法接受自己曾經做過、看過,或默許過的事情。有些士兵離開了戰場,但戰場並沒有離開他們。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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