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氣候危機的公共討論中,核能經常被包裝為「務實且低碳」的解方。然而,這樣的說法忽略了一個更接近現實的事實:核能之所以難以退場,關鍵從來不在減碳本身,而在於其深植於國家權力與安全體系之中。
支持核能的一項常見理由,是其能創造高技術、高薪資且具保障的就業機會。然而,這樣的差異並非能源本身的自然特性,而是制度選擇的結果。核能之所以得以長期運作,往往依賴國家承擔關鍵風險並提供制度性保障;相較之下,在市場導向的電力體系中,再生能源則較常面臨收益波動與制度不確定性。換言之,核能的存在,不只是市場競爭的結果,而是政策選擇的產物。
但若僅從經濟角度理解核能,仍然不足。更關鍵的是,民用與軍事核能之間難以完全切割的結構性關聯。多項研究指出,一旦建立核能體系,國家往往會同步累積相關的技術能力與工業基礎。如法國總統馬克宏所言:「沒有民用核能,就沒有軍事核能。」這句話所揭示的,不只是技術關聯,更是核能與國家安全體系之間的深層連結。
在這樣的背景下,將核能簡化為氣候工具,往往忽略其地緣政治含義。多項國際研究指出,當前積極發展核能的國家,多半已具備核武能力,或擁有明確的戰略動機。若核能真是普遍且中性的減碳解方,相關技術理應被廣泛擴散;但現實卻正好相反。其高門檻與嚴格管制,正反映出核能並非單純能源選項,而是嵌入國際權力結構的技術體系。
將這樣的結構帶回台灣,問題變得更加清楚。台灣既不具備核武發展條件,也不處於核技術輸出的權力位置,難以透過核能體系取得制度性優勢。若選擇發展核能,所承擔的,將主要是成本與風險,而非制度性回報。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現實,是時間成本。即使今日決定重啟核電,從安全審查、設備整備到燃料採購,往往需時數年;相較之下,再生能源多可在較短時間內完成建置並投入供電。在能源轉型講求速度的此刻,時間本身就是成本,也是一種風險。
因此,台灣真正面對的,不是是否跟上所謂「核能趨勢」,而是:在一個並不對等的國際結構中,是否選擇承擔一套既難以回應短期需求、也無法帶來制度性回報的體系風險。
當核能被簡化為低碳選項時,我們忽略的,不只是風險,而是它所依附的整體權力結構。能源政策當然可以有不同選擇,但不能建立在錯誤的比較之上。當一種能源既無法在時間上回應需求,也無法在制度上帶來對等回報時,將其視為「務實選項」,本身就是一種判斷錯位。那麼,這樣的選擇,就不再是務實,而是對結構的誤判。
當然,支持核能的一方也有其核心論點:在再生能源尚未完全穩定、儲能與電網升級仍需時間的情況下,核能被視為唯一能提供穩定基載、同時具備低碳特性的選項。特別是在用電需求成長與能源安全壓力升高的背景下,核能被賦予「過渡性必要工具」的角色。這樣的論點並非完全沒有基礎。在能源轉型過程中,確實存在供需不完全匹配的時間落差,而核能在部分國家,也確實提供了穩定電力供應的支撐。
然而,問題在於,這種「必要性」往往只成立於特定條件之下:包括高度成熟的核安治理體系、完整的核廢料最終處置方案,以及足以承擔長期財務與社會風險的制度能力。一旦這些條件不完全具備,核能所提供的穩定性,便可能伴隨著另一種結構性風險的累積。換言之,核能是否「必要」,從來不是抽象的技術判斷,而是制度條件是否成立的問題。
最後,要強調的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核能,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自己並不在那套體系的受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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