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台灣教育界高喊「適性揚才」,但在美麗的糖衣下,一場由中央到地方聯手打造的「數據威權主義」,正悄悄吞噬第一線教學現場。從中央的「科技化評量」,到各縣市競相加碼的「基本學力檢測」,台灣的國民教育正加速倒退回「唯分數論」的績效地獄中。這不僅僅是幾場考試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場由官僚體制與績效主義交織而成的教育結構性災難。
一、 中央的精神分裂與地方的績效魔管
這場災難的根源,首推推動 108 課綱的中央教育部。教育部在冷氣房裡擘劃了多元減壓的藍圖,砍掉主科授課節數,卻未實質精簡升學大考(如國中會考)的廣度與難度。這種矛盾逼得基層教師必須在壓縮的時間內趕進度。更諷刺的是,中央為追蹤弱勢設立的「科技化評量」,放任地方政府「各吹各的號」加碼普測,導致五、六月考試季疊床架屋,嚴重破壞正常教學。
當量化數據落入地方官僚體制後,更不可避免地走向績效變調。原本僅供診斷、不應公開的學力檢測成績,變相成為評鑑學校辦學與校長考績的「暗黑指標」。行政壓力如瀑布般層層向下壓迫:教育局處施壓校長,校長為了數據好看轉而逼迫老師。在行政威權下,許多學校在考前數週被迫停下正常授課,在早自習、午休時間發放大量歷屆試題,讓學生陷入「瘋狂刷題」的應試循環。
二、 新北市的「學力UP」大戲與五六月考試地獄
當我們將目光移至競爭最激烈的新北市,更能看清地方政府如何將學力檢測精緻包裝,演變成一場令人窒息的「教育軍備競賽」。
新北市近年大力推動「學力UP(減C增A)支持計畫」,宣稱要運用大數據對落後學生精準補救。然而,當教育局將「減C、增A」轉化為對各校辦學的評比指標時,這項「支持」就變成了無形的綁架。只要學力檢測數據不夠漂亮,基層老師就被迫陷入撰寫無止盡「質化的改善策略與分析報告」的泥淖,耗費大量精力應付官僚文書,嚴重排擠了真正投入課堂教學的心力。
對新北學生而言,每年五、六月形同「一頭牛剝好幾層皮」的連環摧殘。在短短兩個月內,校內「期末考與畢業考」、中央「科技化評量」與新北自辦「基本學力檢測」三波大考高度重疊。為了開出漂亮數據,學校被迫提前趕進度並借用藝能科。學生早自習刷題、下課訂正、午休補考,高壓的應試地獄徹底磨損了孩子對學習的胃口與好奇心。
三、 屏東的大步倒退:用診斷工具當分班棍子
在這場數據狂熱中,屏東縣政府教育處在 2026 年祭出的新政,無疑為台灣的教育改革砸下了最沉重的一記重錘。
屏東縣府宣布,自 115 學年度起,全縣國一新生的常態編班,將統一改採「國小六年級學力檢測」的成績作為 $S型排列$ 的依據。當學力檢測正式與「國中分班」掛鉤,這場測驗就徹底失去了健康檢查的性質,變成了一場不折不扣的「全縣小學畢業大會考」。
這項政策徹底扼殺了弱勢與偏鄉孩子的價值。屏東城鄉資源極度不均,這場分班大考卻只考傳統的國、英、數三科,那些在體育、才藝上表現優異但學科弱勢的偏鄉孩子,在出發前就直接被這套單一的量化標準標籤化。將原本用來協助落後學生的工具,拿來當作決定編班的棍子,屏東縣府的作法等同是用行政威權帶頭打臉新課綱,讓教育一夜倒退回半世紀前的應試主義。
四、 結語:還給教育一條「成人」而非「成數」的路
從中央、雙北一路到南台灣的屏東,這一系列的學力檢測亂象,暴露出台灣教育決策者集體的集權與怠惰:他們不願意花時間去理解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只想用最廉價、最粗暴的「大規模紙筆測驗」和「量化大數據」,來假裝自己正在「管治」教育。
當整個教育體制都在為了「確保學生考出高分」而運轉,當老師被迫淪為整天撰寫各種改善分析報告的行政機器時,受害最深的,永遠是那些被當成數據白老鼠、過早被標籤化的孩子們。教育的本質是「成人」,而不是「成數」。中央與各地方政府若再不停止這場盲目的數據集權狂熱,放手讓教學回歸正常化,台灣教育終將走向空心化與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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