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環保運動一路走來,是這座島嶼最值得驕傲的公民力量。

它反威權、抗財團、質疑國家發展神話,也提醒台灣:經濟成長若建立在犧牲土地、空氣與人民健康之上,終將付出更高代價。它之所以曾被視為台灣民主成熟的象徵,不在於它從未犯錯,而在於它願意接受證據檢驗,透過公開辯論修正立場;即使身處弱勢,也仍相信理性足以挑戰權力。

然而,近年部分環運內部爭論,卻逐漸顯露令人憂心的變化:討論政策的人少了,清算立場的人多了;辯論事實的人少了,審判純度的人多了。

近日圍繞空污修法公聽會的爭議,便是一個縮影。有人直接將特定團體貼上「民進黨側翼」標籤,將不同意見者斥為「垃圾網軍」,甚至替尚未表態者預設政治立場。這樣的語言,不是公共論述,而更像運動圈內部的忠誠審查。

諷刺的是,環保運動當年最強烈批判的,正是這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政治文化。它要求國家透明、程序、證據;質疑權力黑箱運作;反對以立場取代事實,以政治動員壓倒公共理性。但當一場運動開始以立場純度取代程序檢驗,以道德優越替代證據辯論,它與當年所反對的政治文化,便只剩權力位置不同。

民主社會最可貴之處,從來不在於所有人意見一致,而在於彼此承認:不同意,不等於背叛。一個成熟運動,應當能容納策略分歧、價值辯證與路線爭論,而不是凡與己不同者,皆被視為墮落、收編,甚至背叛初心。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運動者開始以「我站街頭比較久」、「我抗爭資歷較深」作為道德授權,彷彿參與越久,就越有資格定義真理。這是一種危險的退化。

公共政策從來不是比誰喊得更大聲、受苦更多、資歷更深,而是比誰更接近事實,更經得起檢驗。再偉大的公民運動,只要開始依賴忠誠審查,而不是證據辯論,就離墮落不遠。

台灣環保運動最珍貴的資產,從來不是悲情、憤怒,或派系純度,而是它曾讓社會相信:即使面對龐大權力,也能透過理性與事實說服這個國家。這份信任,不是靠激情換來的,而是靠自我約束贏得的。如果連環運自己都放棄這件事,只剩「你不夠純」、「你被收編」、「你是側翼」的彼此攻擊,那它失去的,不只是內部團結,而是整個社會對它的信任基礎。

真正的公民運動,從不靠清算自己人壯大。它只會在更高標準的自我要求裡,重新被社會相信。而一場開始獵巫的環運,失去的從來不只是理性;它最終失去的,往往是說服社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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