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本質：多元、流動、不可壟斷
人類學家克利弗德·格爾茨曾將文化比喻為一張由人類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這張網絡在不同時空、不同群體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紋理。中國歷史悠長，從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競鳴，到南北朝時期佛教與本土信仰的融合，再到明清時期江南文人文化與邊疆游牧文化的並存，所謂的「中國文化」始終是複數的、流動的、充滿內在張力的。任何試圖將其固定化、單一化的嘗試都顯得荒謬。
法國哲學家保羅·利科說過，文化的生命力來自於詮釋的多元性和對話的開放性。當一種文化被政治權力所壟斷，被簡化為服務於統治目的的符號時，它就失去了真正的創造力。
中共政權下的文化斷裂
二十世紀中葉以後，中國經歷了一場對文化連續性與多元的系統性破壞。土地改革摧毀了原有社會結構，反右運動打壓了知識分子對傳統的詮釋空間，而文化大革命則將破壞推向極致。紅衛兵砸毀孔廟、焚燒古籍、批鬥所謂「封建遺老」。歷史學家余英時指出，文革對中國文化造成的損害不僅在於物質層面的破壞，更在於切斷了普通民眾與傳統文化之間的有機聯繫，讓幾代人在文化記憶上形成了真空。
文革期間，光是北京市內超過4，900處文物古蹟被毀，曲阜的孔廟被紅衛兵佔領一個多月，砸毀了大量碑刻和塑像。一個建政不到二十年的政權，對數千年的文化傳統做出了徹底斷鏈。遑論文革期間，中國全境遭受到無法估計的毀壞。
從徹底否定到選擇性擁抱：文化的工具化
改革開放後，當中共需要重建統治正當性時，它又開始擁抱那些曾被徹底否定的傳統符號。孔子從「封建糟粕」搖身一變成為「文化軟實力」的代表。全球廣設孔子學院，央視播放《百家講壇》講解國學，習近平到曲阜祭孔還宣稱「研究孔子和儒家思想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立場」。用西方傳來的意識形態來研究東方思想?這種轉變並非源於對傳統文化的真正尊重，而是將文化淪為協助統治的工具。
中國社會學家孫歌分析，中共對傳統文化的利用呈現出高度的工具理性。凡是有助於強化國家主義、集體主義、服從權威的文化元素被保留甚至放大(如「忠孝」、「和諧」)，而那些強調個人自主、批判精神、多元價值的部分則被有意忽略或扭曲(如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種選擇性的文化復興創造出一種混雜的東西—「中共文化」。它既不同於傳統中國文化，也不同於真正的現代公民文化。列寧式政黨組織、民族主義情緒、選擇性傳統符號、數位威權主義，這些元素被奇怪地縫合在一起，成為一個為維持一黨專政而服務的混合體。
「文化中國」概念的劫持
哈佛大學學者杜維明在1980年代提出「文化中國」這個詞時，帶有某種理想主義色彩。他想像的是一個超越政治疆界、以文化認同為紐帶的華人世界。他提出三個象徵性的同心圓：最內圈是中國、台灣、香港、新加坡等華人政治實體，中間圈是散布全球的海外華人社群，最外圈則是所有對中華文化有興趣或研究的非華人群體。
但這個概念已被中共政治化了。中共統戰系統敏銳地發現，「文化中國」可以成為一個絕佳的話語工具。「血濃於水」、「同根同源」、「龍的傳人」，這些情感性話語不斷被強調，試圖在海外華人、台灣民眾、香港居民心中建立一種「祖國意象」。邏輯變成：你是華人→使用漢字、過傳統節日→同為中華民族→所以你是中國人。
這是一個被設計的邏輯陷阱，將文化這個本應開放、多元、跨界的概念，轉化為一種封閉的、排他的、指向單一政治目標的工具。
台灣：文化多元性的真實案例
台灣文化的複雜性來自於其多層次的歷史疊加。原住民南島語族群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數千年；十七世紀開始的閩南、客家移民帶來了中國東南沿海的文化；日治時期五十年的殖民統治引入了現代化建設、教育體系、法律觀念；1945年後國民政府帶來另一波中國各省的文化元素；解嚴後的民主化進程催生了本土意識的覺醒。
人類學家王明珂的研究指出，台灣的特殊性在於，它同時保存了某些在中國已經消失的傳統文化形式(繁體字、傳統宗教儀式、民間藝陣)，又發展出獨特的現代文化(民主選舉文化、公民社會、性別平權運動、獨立媒體)，它已經在台灣的土壤中長出了自己的根系。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長期追蹤調查顯示，認同自己「只是台灣人」的比例從1990年代的不到20%上升到2020年代的60%以上。這不只是政治立場的改變，更是文化主體性的重建。
文化認同不等於政治效忠
一個人可以熱愛唐詩宋詞而反對中共的威權統治，可以過春節吃餃子而支持台灣獨立，可以研究儒家思想而是個美國公民，可以欣賞昆曲而討厭習近平。這些立場之間沒有任何矛盾。
文化認同是一種歸屬感，但這種歸屬感不需要、也不應該轉化為對特定政權的效忠。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多重文化認同，台灣人、東亞文化圈成員、全球公民。這種複雜的、多層次的認同正是現代社會的常態。試圖將其簡化為「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操弄。
無所不在的話術綁架
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在國共論壇宣稱「中華意識是我們的魂，中華文化是我們的體，中華民族是我們的根」，並明言「去中國化」是不會成功的。中共的大外宣則不斷重複：「海外華人要心繫祖國」、「中國夢是所有中華兒女的共同夢想」、「統一是歷史必然」。
這些話術背後的邏輯都是要把文化認同綁架為政治效忠。
但我們的魂、體、根，怎麼會由一個建政七十幾年的政權來定義?傳統華人節慶是在中共統治期間發展演化而來的嗎?當然不是。傳統節慶與民俗文化屬於所有華人族群共同擁有，且可以在不同地區自由發展演化。
捍衛文化的自主性
捍衛文化的多元性與自主性，就是捍衛每個人自由選擇認同方式的權利。中華文化不屬於中共，它屬於所有珍視它、傳承它、批判它、創新它的人。無論這些人身在何處，持有何種護照，支持何種政治制度。
同理，中共也將中國打造成一個特有的文化圈，能讓其他國家的華人感受到差異性的特殊存在。與其說去中國化，倒不如說是去中共化。
中華文化的博大，正因為它從不專屬於單一政權或意識形態，而是屬於每一個願意與之對話的人。當我們堅持文化多元與自主，我們守護的不只是傳統的延續，更是每個人能夠自由選擇、自由思考的空間。這才是文化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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