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優先」遇上第一島鏈防衛——川普政府戰略文件的深層意涵與區域回響
戰略文件的核心訊息:告別普世主義,回歸權力平衡
2025年11月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並非一份常規的政策文件,而是一場意識形態的清算。 這份32頁的文件以罕見的直白語言,宣告過去三十年美國對華「接觸政策」的徹底失敗,並明確拒絕冷戰後「永久美國全球主導」的戰略假設。 其象徵意義在於:華府正式承認單極時刻已經結束,而美國必須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進行戰略收縮與優先排序。
這場轉向的政治意涵是深遠的,當戰略文件將西半球置於首要地位,而非延續過去十五年的「亞太再平衡」或「印太戰略」時, 它傳遞的不僅是地理優先級的調整,更是對盟國的一次戰略測試:在美國減少全球承諾的背景下,誰願意、也有能力承擔更多區域安全責任?這種「負擔轉移」(burden-shifting)而非「負擔分擔」(burden-sharing)的語言, 標誌著美國聯盟政策從包容性聯盟轉向選擇性合作的根本變革。
第一島鏈的戰略復活:七十五年後的歷史回聲
儘管西半球在文件中的位置提前,印太區域在軍事戰略上的核心地位實則未減反增,「第一島鏈」這個冷戰初期的地緣概念,在2025年戰略中被賦予新的生命, 美國國防戰略明確要求建立「強有力的拒止防禦」(strong denial defense),涵蓋從日本、台灣、菲律賓到印尼的整個島鏈。
這一戰略選擇反映了三層現實主義邏輯:
軍事層面,美國已不再尋求對中國的「軍事優勢」(military supremacy),而是轉向「拒止能力」(denial capability), 布魯金斯學者O'Hanlon的評論一針見血:「這是對我們可能無法建立對中國優勢地位的承認」。 這種戰略調整並非軟弱,而是在認知到中國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能力已形成的條件下,採取更可持續的防衛態勢。
經濟層面,第一島鏈控制著全球三分之一的海運貿易——南海每年通過的貨物價值超過3.4兆美元。 戰略文件警告,若任何競爭對手控制南海,將能「對世界最重要的商業航線之一徵收過路費,或更糟的是,隨意關閉和重新開放」, 這不是修辭,而是對供應鏈安全的現實評估。
地緣政治層面,台灣的戰略價值被明確化為三重意義:半導體主導地位、第二島鏈通道,以及將東北亞與東南亞分隔為兩個獨立戰場的關鍵支點, 這種地緣經濟與地緣軍事的雙重定位,解釋了為何儘管戰略文件對台灣著墨不多,但其重要性實則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盟國的解讀與反應:從信號接收到戰略適應
中國的冷靜評估與對沖布局
中國戰略界對這份文件的解讀展現了高度的戰略清醒, 布魯金斯分析指出,北京並未將美國的西半球優先解讀為印太競爭的緩和,而是看到三個關鍵信號:第一,第一島鏈和台灣仍是美國戰略重心;第二,負擔轉移意味著日韓澳等盟國將獲得更多軍事能力;第三,美國從全球霸權轉向選擇性區域優先,為中國在全球南方的影響力擴張提供了戰略空間。
中國的應對策略是多維度的對沖。在經濟層面,2012至2024年間,中國對東協出口佔比從12.3%提升至15.1%,進口佔比從18.1%升至23.1%, 顯示出經濟重心向東南亞的戰略轉移。當美國對台灣課徵32%關稅、對東協國家課徵10-40%不等的「對等關稅」時, 中國卻透過將出口轉向非西方市場,在2025年11月實現出口總量年增5.9%,儘管對美出口暴跌28.6%。
在地緣政治層面,「一帶一路」倡議成為反制美國第一島鏈戰略的經濟槓桿。 中國透過能源換貸款、基礎設施投資、人民幣國際化,在委內瑞拉、伊朗等受美國制裁國家建立影響力,同時在東南亞、南亞形成替代性經濟網絡,馬來西亞、印尼採取的「輕度對沖」策略, 正是在這種中美雙向拉力中尋求最大政策自主性。
日本的戰略焦慮與自主化壓力
日本對這份戰略的反應最能體現盟國的深層焦慮,2025年秋季,當中國加大對日本和台灣的軍事壓力時,川普政府保持了超過一週的沉默, 更令東京震驚的是,川普隨後致電日本政治家高市早苗,要求她「淡化對台灣議題的言論」——這是美國總統罕見地向盟國代表北京立場的案例。
這一事件揭示了美日同盟的結構性矛盾:當美國強調負擔轉移,要求日本將防衛支出提升至GDP 5%的同時, 華府卻在關鍵時刻展現出與北京「大國共管」(G2 condominium)的傾向, 《外交政策》雜誌評論道:「這並不意味著美日同盟的徹底終結,但卻是一種離心力,預示著日本在美國最需要整合與互操作性的時刻走向更大自主。」
澳洲學者的分析指出,日本必須發展自身防衛能力並擴大美軍使用其設施的權限,但這種「被迫自主化」可能導致區域軍備競賽, 日本對中國核武庫擴張的擔憂加劇, 而其安全評估高度依賴美國情報, 這種矛盾狀態將在未來數年持續困擾東京的戰略規劃者。
台灣的經濟代價與戰略模糊性升級
台灣對戰略文件的回應是最直接也最昂貴的,賴清德政府宣布八年1.25兆新台幣(400億美元)的特別國防預算, 並承諾在2030年將國防支出提升至GDP的5%, 這一數字意味著每年需額外支出近400億新台幣,相當於社會福利與教育預算的總和。
這種「買保護費」的批評並非空穴來風, 若以台灣2300萬人口計算,2025年從美國購買的軍備相當於每人支付500美元。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國防支出的排擠效應已經顯現:社會福利、教育、科研、能源轉型等長期成長潛力領域的資金被壓縮, 而特別預算在立法院多次被阻擋, 反映出社會對這種軍事化財政結構的抗拒。
然而,台灣面臨的真正困境是「戰略模糊性的複合化」(compounding strategic ambiguity), 川普政府一方面對台課徵32%高額關稅, 另一方面批准創紀錄的軍售並簽署親台法案, 同時在戰略文件中僅以一句話維持「不支持任何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的立場。 這種政策訊號的矛盾性,既增加了北京對華府真實意圖的不確定性,也讓台北對危機時刻美國介入的可靠性產生疑慮。
東南亞的對沖困境與政策空間收縮
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在這場戰略博弈中處於最尷尬的位置。一方面,美國的「對等關稅」政策——對新加坡課徵10%、對緬甸和寮國課徵40%—— 迫使東南亞國家在經濟上更依賴中國;另一方面,南海軍事化趨勢要求它們在安全上尋求美國支持。
各國採取的對沖策略呈現明顯分化:
菲律賓作為鎳資源上游供應國,深度嵌入中國供應鏈,但逐步吸引美日投資以減少單一市場依賴,採取「重度對沖」,美國對菲律賓豁免外援凍結,釋放3.36億美元用於軍力現代化, 強化了馬尼拉與華府的安全紐帶。
越南則利用中美科技競爭吸引外國直接投資(FDI)並實現供應鏈多元化, 當中國出口轉向東南亞,越南與泰國吸收超過20%的轉運量, 這既是機會也是風險——過度依賴中國轉口貿易可能觸發美國40%的轉運懲罰性關稅。
馬來西亞和印尼保持「輕度對沖」, 在稀土供應鏈、能源基建等領域與中美雙方合作,力求政策自主性,印尼的「全球海洋支點」(Global Maritime Fulcrum)戰略, 試圖在不選邊的情況下最大化國家利益。
然而,2025年的戰略環境正在壓縮這種對沖空間,美國要求東南亞國家在出口管制上與華府立場一致, 中國則透過「一帶一路」基建鎖定長期影響力。當柬埔寨允許中國使用雷姆海軍基地(Ream Naval Base), 當馬來西亞在南海議題上呼應北京「反對外部干預」的敘事, 東協的「中心性」(centrality)與「團結性」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
潛在風險評估:過度威慑與誤判螺旋
這份戰略文件釋放的信號,為印太區域帶來三層次的風險結構:
軍備競賽的制度化風險
當北約5% GDP國防支出標準被輸出到亞太, 當日本、南韓、澳洲被要求「大幅增加防衛支出」, 當台灣被期待達到10% GDP軍費水平, 整個第一島鏈正在經歷一場「防衛凱因斯主義」(defense Keynesianism)的集體動員。問題在於,這種軍備擴張是否會觸發中國的安全困境反應?北京已在2024-2025年度增加國防支出,擴大區域經濟計畫,並在聯合國安理會挑戰美國敘事。 學者警告,「過度威懾與小多邊主義的危險」(perils of over-deterrence and minilateralism) 可能導致區域安全陷入「囚徒困境」——雙方都因對方軍力提升而被迫加碼,最終形成螺旋式升級。
危機管理機制的弱化風險
中國戰略界明確指出,台海誤判風險持續存在,而危機管理機制正在弱化, 當美國在戰略文件中不直接提及台灣或其他潛在衝突熱點, 當川普在與習近平通話後完全忽略台灣議題, 這種「戰略沉默」可能被北京解讀為政策空間的存在。
更危險的是,第一島鏈「拒止防禦」強調「從侵略發生的第一時刻,敵方本土即遭攻擊」。 前空軍副參謀長Deptula將軍指出:「我們不會讓他們的飛彈自由發射」。 這種主動打擊的威懾邏輯,在危機情境下可能導致「先發制人」與「預警性打擊」的模糊界線,大幅提高擦槍走火的機率。
中小國家政策自主性的侵蝕風險
對東南亞、南亞的中小國家而言,美國的負擔轉移戰略提供的「政策空間」實則是一種「選邊壓力」,文件明確表示,美國將透過「更優惠的商業待遇、技術分享、國防採購」獎勵那些「願意為其區域承擔更多安全責任並與美國出口管制一致」的國家。
印度的案例最能說明這種壓力,儘管新德里在關稅和市場准入上立場強硬,戰略文件仍對印度「軟化語氣」。 但同時,美國明確將重心轉向西半球, 這讓印度質疑「在管理中國崛起方面,何時何地能依賴美國」。 這種「承諾可靠性」的不確定,迫使印度等中等強國在四邊安全對話(Quad)之外尋求更多戰略自主性。
給決策者的思考方向:在科技驅動的威懾時代避免安全困境
面對這份戰略文件揭示的新現實,亞太區域的決策者需要在三個層面重新校準戰略思維:
第一,建立「彈性威懾」而非「絕對優勢」的安全觀。 美國已明確放棄對中國的軍事優勢追求, 轉而尋求「拒止能力」的集體建構。這意味著盟國不應陷入與中國的裝備數量競賽,而應投資於「不對稱優勢」——低成本無人機、機動飛彈、水雷、網路防禦等。 台灣的「T-Dome」防空系統 與美國要求的「被動防禦能力」(hardened aircraft shelters, rapid runway repair) 正是這種思維的體現。關鍵在於,這些能力必須與經濟韌性、社會凝聚力平衡,避免「軍事化財政」侵蝕長期發展潛力。
第二,在經濟安全與軍事威懾之間構建「良性循環」。 戰略文件提出的核心洞見是:「強大的威懾為更有紀律的經濟行動開闢空間,而更有紀律的經濟行動則導致更多資源用於維持長期威懾。」 這對台灣尤其關鍵——與其被動接受美國軍售,不如主動深化與美日的半導體、AI、量子計算等關鍵技術合作,讓經濟價值成為戰略安全的倍增器。東南亞國家則應利用供應鏈重組窗口,吸引「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投資,將地緣經濟價值轉化為安全紅利。
第三,建立多層次的危機溝通與信心建立措施。 當美中軍事-軍事對話機制薄弱, 當區域國家缺乏共同的危機管理框架,任何誤判都可能迅速升級。東協應在其「印太展望」(AOIP)框架下, 推動包括中美在內的多邊海上安全對話、聯合搜救演習、漁業糾紛調解機制。日本、南韓、澳洲等美國條約盟國,則應在加強軍事能力的同時,堅持與中國維持經濟、文化、學術交流渠道,避免「新冷戰」的二元對立思維自我實現。
結語:在現實主義回歸中尋找穩定之道
2025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標誌著後冷戰時代的終結,以及大國競爭時代的制度化。對亞太區域而言,這既非「修昔底德陷阱」的必然,也非「和平演變」的幻想,而是一場需要高度戰略技藝的平衡遊戲。
決策者必須認識到,在科技驅動的威懾時代,資訊戰、經濟脅迫、灰色地帶衝突將比傳統軍事對抗更常見。真正的安全不僅來自飛彈數量,更來自社會韌性、技術自主、制度靈活性。當美國要求盟國「負擔轉移」時,這既是壓力也是機會——重新定義國家安全的內涵,讓經濟繁榮、科技創新、民主治理成為威懾的基石,而非軍事化的附屬品。
最終,避免安全困境惡性循環的關鍵,在於各方都能認識到:零和思維在相互依存的全球經濟中是不可持續的。正如戰略文件所言,美國尋求的不是「主宰中國」或「扼殺羞辱他們」,而是「防止任何人,包括中國,能夠主宰我們或我們的盟國」。 這種「防禦性現實主義」若能被區域各方內化,或許能為印太開啟一個競爭但可控、緊張但穩定的新時代。
作者為國際關係研究生,長期研究觀察亞太安全與海洋戰略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