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無論是便利商店、百貨商場,以及火車站和捷運站的地下街,幾乎隨處都可以見到一整排的扭蛋機,或是盲盒專屬的販賣機,尤其是開了一整間店家的大排場,都很難不被吸引進去。只要路過,我總會想看一眼裡面有沒有可愛的款式,運氣好的話還能碰到自己喜歡的動漫系列。還記得小時候的扭蛋機普遍都是60元的,要在投幣處左右各放三個拾圓硬幣;現在很多已經是100、120元起跳,就需要動用到伍拾圓硬幣,當然超過150元,甚至200元以上的也有,更包含許多精緻的細節。
然而,就算價格翻倍,轉扭蛋的人潮還是不少,我自己也依舊會對於「隨機性」有種莫名的狂熱,享受把硬幣整齊地放在卡槽中,再轉動旋鈕的過程,那種儀式感萌生的期待值,會隨著「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而逐漸上升,等未知的塑膠圓殼落下後,開始祈禱它能帶來小確幸——抽到那個系列當中,自己最想要的一款。如果抽中了可以開心很久,反之,沒抽到的不甘心就會令人猶豫要不要再繼續抽,但也有可能會出現一堆重複的商品。
這種沉迷於「驚喜」與「雷款」之間的博弈,讓我想起了阿多諾的文化工業論述。阿多諾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裡,文化商品已經變成了一種標準化的流水線生產。扭蛋正是其中一個產物,具有人氣的卡通與動漫作品,被濃縮、切割成一個個可被標價、被量產的塑膠符號。當原本看完一部作品所得到的感動,被簡化成拆開包裝那幾秒鐘的多巴胺衝擊時,快樂彷彿就被「碎片化」了。我們在扭蛋機前追求的,與其說是對角色的熱愛,彷彿交給「命運」來主宰,實際上只是在消費那套早已為我們預設好的「規格化刺激」。
至於不斷花錢、對於小確幸的執著,可以連結到馬庫色所批判的「假性需求」。這樣一個物價飛漲、階級流動遲緩的時代,人們在生活上面臨巨大的無力感,焦慮著求學找工作、結婚生子、買房買車,或是更長遠的人生規劃,許多事情並不是我們希望如何發展就能實現的,而馬庫色認為,發達工業社會擅長製造「虛假的幸福感」來撫平個體的焦慮。既然無法掌控人生,我們至少可以掌握手中的這枚硬幣應該投入哪台機器;既然買不起房,我們至少買得起一顆百元的扭蛋。這種微小的成功體驗,實際上是一種「壓抑性的補償」。沉浸在抽中心儀商品的快感中,能暫時忘卻現實生活的疲憊,像是在「購買」快樂,「賭博心態」的衝動消費也使我們盲目地成癮,久而久之就成為馬庫色筆下順從物質慾望、無意識被制約的「單向度的人」。
社會的進步確實讓大眾在街角就能隨手買到漂亮精緻的吊飾或公仔,但獲得的那份狂喜過去之後,會非常懷念曾經開心的感覺,迫使我們下一次繼續觀望機器裡的扭蛋,如此循環,像是暗示著在這樣的邏輯裡,滿足永遠只是暫時的,「尚未擁有」則是最好驅使與利用的情感工具。但這並非意味著我們必須徹底否定或抵制消費,與其被動地讓流行趨勢牽著走,不如嘗試換一個角度思考購買這份快樂的原因,重新定義自己與物件之間的關係。當我們拆開扭蛋,是真心去欣賞設計者的巧思,並且再次連結到原作曾帶給我們的初衷,這個塑膠載體便不再只是單純為了滿足「物慾」,而是能夠與個人的生命經驗產生共鳴。我們也要試著不去執著於「必須擁有」,理性地規劃使用金錢,甚至能對未抽中的遺憾一笑置之時,才能不再被「機率」的陷阱所困住。
透過這種自覺,我們可以從「單向度」的消費者,學習轉變為擁有審美主權的個體——我們擁有了物件,而不被物件所擁有。或許,比起下一台扭蛋機裡裝了什麼,我們更應該關心的是,在那個狹小的塑膠殼之外,還能不能找回那份不被標價、不被規訓的真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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