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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篡地醫生與越南國父胡志明
        5月13日越南爆發反中浪潮,數千台商工廠遭殃,事實上,台灣人在越南建國歷史裡,也曾有過一段並肩作戰的故事。 
 
        二次大戰期間,受日本當局徵調至中南半島擔任軍醫的雲林斗六醫生陳篡地,從「神靖丸」死裡逃生,因而加入胡志明所領導的「越南建國同盟」,參與越法戰爭,打過游擊戰,「越南民主共和國」宣佈成立次日的盛大慶祝宴會,受邀成為賓客。 
 
二二八事變「二七部隊」部隊長鍾逸人(如圖)新書
-------《此心不沉-陳篡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
,詳細描述了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陳篡地投入越南打游擊,
以及與越南國父胡志明認識的一段驚心動魄故事。 
 
       陳篡地(1907 - 1986.5),彰化二水人。日治時期臺中一中畢業,與前副總統謝東閔是中一中同學。後赴日本大阪高等醫學專校就讀,其間加入日本共產黨外圍組織「戊辰會」,被日警逮捕,服禁錮刑近1年獲釋。1933年醫校畢業後回臺,先在雲林縣斗南鎮開業,後搬至斗六開設「陳眼科」,並與同市至誠醫院醫生謝玉露(1910年,嘉義人,東京女子醫專畢業)結褵,夫婦二人,一為眼科權威,一為婦科權威,傳為當時佳話。 
 
        二次大戰末期,1944年9月25日,日本當局徵召59名台灣人醫師、3名藥劑師、80名不具醫師資格醫務助手,和800名軍伕工員,搭乘一艘號稱3000噸級的老貨輪--「神靖丸」,前往東南亞參與大東亞戰爭。這艘船太過老舊,直像十七、八世紀,來往非洲載運黑奴的「豬仔船」。 
 
      「神靖丸」和其他20艘滿載台灣人「志願兵」和軍伕的貨輪,10月1日依預定目地首次航向巴士海峽。但中間遇到強風及美軍潛艦攻擊,幾次來回巴士海峽、多次進出高雄港。 
 
        期間甚至曾獲悉「美軍近日將大舉空襲,轟炸台灣」,日本為考量減少停靠港區船舶和兵員的傷亡損失,下令停港區的船舶緊急疏散香港避難,12月1日上午9時30分,包括「神靖丸」的20艘船隊,再度離岸出海。此次,船隊不經鵝鑾鼻與小琉球間海峽,反而直朝西航行,經澎湖島嶼南端,於12月3號拂曉抵達中國汕頭南邊海面;中午左右,船隊進入香港。 
 
        12月11日起,「神靖丸」開入船塢保養約五、六天後,觀察敵軍動態,乃定於12月29日離港南下,經海南島海域、西貢,以及和已改名「昭南」的新加坡,終站是緬甸。 
 
        航行途中,由於聽說美空軍主力和機動部隊,已北上沖繩群島。「神靖丸」遂躲入「卡姆福蘭」岬灣,總共待了約四天,1945年1月6日早晨離開灣區,繼續南下,約四個小時後,「神靖丸」到達西貢灣附近San Jacque(桑奢克)岬灣;1月7日下午5時左右,船隊終於抵達西貢河口San Jacque(桑奢克)岬灣。 
 
       「神靖丸」為了裝卸補給,傍晚逆流而上西貢河。大約凌晨一點左右,到達俗稱「東方小巴黎」的Saigon(西貢市)。根據消息,美軍這時也開始對台灣空襲,而且規模很大,動輒四、五百架,連續十多小時的空襲掃射。「神靖丸」上的台灣軍人都為此憂心忡忡,祈求家人平安。 
 
       1月11日大約下午1點,「神靖丸」裝卸補給任務完畢,離開這座令人懷念的「東方小巴黎」西貢市Saigon。沿著西貢河的下游航行。西貢河平均寬度約300米左右,因此,順流下行的「神靖丸」必須小心翼翼航行。 
 
        1945年1月12日,吃過早餐,剛過9點,卻發現美軍偵察機在空中盤旋,因為這種事已見多不怪,沒把它當一回事。此時,上空忽然又飛來9架「咕拉曼」戰鬥機,甲板上兩挺機槍的機槍手,也開始緊張,隨著空中敵機旋轉,忙著移動瞄準。「咕拉曼」戰鬥機突然脫離隊伍,俯衝急降,掃射港內所有大小船舶。 
 
        本來搭載800名軍伕工員要到緬甸的「神靖丸」,却只剩下約四分之一。原來有600名工員,早先一到香港,便趁著船隊在探測航路安全,裝卸補給,停泊香港島、九龍間時,即乘機跳海游走,有的找舢板、小舟逃往香港島上,現在只剩下200名從台灣各地來的青年。 
 
       1945年1月12日,船隊在西貢「桑奢克」(San Jacque)岬灣避難中,遭美軍擊沉,又溺死四分之三,「神靖丸」上的人,42天來,一路上為躲閃美軍海、空兩棲追擊,受盡驚嚇,最後還是栽在西貢灣,San Jacque(桑奢克)岬灣。當時,「神靖丸」底艙裡還有38名台灣人優秀醫生,55名醫務助理員,和184名軍伕工員,為日本軍國主義,無意義戰爭而犧牲了。船上,包括陳篡地醫生及二二八事件時的戰友劉占顯等少數人僥倖跳船逃生。 
 
        陳篡地在海上飄流一段時間被越南漁民救上岸,次晨(1月13)他找到了西貢「海軍病舍」,在這裡也遇見五、六名也是來報到的同船醫務助理員,和被其他艦船救起來的官兵。在西貢「海軍病舍」得到棲息之所,未淪為散兵游勇、被憲兵追捕的命運,在這裡他除了從事本行「眼科」醫療,也要參加一般外科治療。 
 
        在「海軍病舍」時,陳篡地意外發現一件幾可改變他一生命運的消息:有一位叫做「阮愛國」、以後改名胡志明的人。 
 
        193991德國進軍波蘭,引發「二戰」;史達林也想乘機分一杯羹,進軍波蘭、「瓜分波蘭」。法國這邊戰雲密佈,人心惶惶,無心兼顧東方殖民地「印度支那」(越南),日本於是乘機強迫「印度支那」總督簽下辱國「軍事協定」,進軍河內,抬出遜帝「保大」,仿照「滿洲國」模式,成立日軍掌控下的傀儡政權。 
 
        1941年,原名「阮愛國」的胡志明,整合各派系,在中國秘密成立的「越南建國同盟」,胡志明領導「越盟」時,曾經遭到蔣介石以涉嫌與「中共接觸」逮捕,投獄十三個月,備受凌辱,險些遭害,幸經張發奎營救,撿回一命。 
 
        陳篡地得知「越盟」及胡志明,設法進一步接觸,後透過「越南建國同盟」一名地下通信員Weng先生的協助,1945年6月28日,終於前往北越參加盼望已久的「越盟」建國隊伍。
 
        前往「越盟」途中,陳篡地一度在火車上制服遜帝「保大」轄下的三名特務,造成一死兩被捕;到了「越盟」,又醫治好「人民軍」總司令武元甲麾下愛將吳隊長。吳隊長之前偷襲日軍載運軍火車隊時,不慎從車篷頂摔下來,腳腰都受到嚴重挫傷,動彈不得,疼痛難熬。風聞陳篡地習有「中國功夫」兼西洋醫學,醫術高明,乃請予於醫治。自此,陳篡地在「越盟」的地位和身份顯得很特殊,很受同志們尊敬。不僅被當作「醫病的菩薩」,也把他視同「游擊英雄」禮遇。 
 
         1945815日本投降,摩拳擦掌已久的「越盟」,隨即由「人民軍」總司令武元甲揮軍進駐河內,接管日軍各據點,並於9月2日宣佈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任命武元甲總司令為內務部長兼人民軍總司令。法國因迫於形勢,勉強承認「越南獨立」,後來又反悔,1945年11月23日法國海軍,突然砲轟「海防」,造成6千多名無辜人民死傷,引發「法越戰爭」,陳篡地也曾參與了這場戰爭。(直到1954年「奠邊府」一役,法國陸軍被擊敗,並於同年7月20日簽約,將統治「印度支那」多年法國殖民政權逐出越南) 
 
        「越南民主共和國」宣佈成立次日,在原「河內市政廳」前廣場,舉辦盛大慶祝宴會,宴會中,陳篡地在吳隊長刻意安排下,被帶到主桌,向總司令武元甲將軍敬酒,並接受他的勉勵。 
 
        宣布建國後的95拂曉,駐防「中越國境」守備隊忽然傳來;約有10數輛前「日軍裝甲車」改裝架設重機槍,插有「聯合國旗幟」和「中國國旗」的車隊為先鋒,數目不明的中國軍,浩浩蕩蕩越境闖入的消息。武元甲聞訊,隨即下令國境守備隊進入「緊急狀態」,不准對方再「越雷池」一步,後來才知,這批軍隊是奉「聯軍」中國戰區總司令蔣介石之命,率領「62軍」前來「受降」的黃濤中將。 
 
       不過,「62軍」遭到武元甲部隊的警告,狼狽不堪,隨即向蔣介石報告,胡志明也急電東京「盟軍」總部,向麥克阿瑟Douglas Mac Arthur統帥提出嚴重抗議,認為「越南已獨立,越南人民當家做主,却另派中國軍隊前來『受降』,似有藐視越南人民尊嚴,顯有瑕疵」,「62軍」始撤離越南領土。 
 
        隨著中國軍撤走,中國兵停留過的幾個小村落的農民,隨即破口大罵那些「骯髒鬼」支那兵。原來,那些中國兵走了以後,有村民在廟前樹蔭下,發現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在滿地「黃金」上飛來飛去,臭氣沖天,令過路香客不得不掩鼻、小心踩蓮花步般走過去;又有農民陸續投訴:飼養多年的水牛不見、雞鴨被順手牽羊、連借去用的淺鍋和菜刀也被帶走,損失不貲。 
 
        陳纂地從收音機「短波」收聽國際新聞,獲悉被越南人民趕回去的黃濤部隊「62軍」,卻被蔣介石改派去南台灣與駐守北台灣的陳孔達「70軍」割据地盤,以「征服者」姿態,君臨嘉南、高屏地區。陳篡地親睹這般光景,茫然不知所措,情緒開始激動不穩,本來想繼續留在越南,與「越盟」作伙打拼,吳隊長已經成為知己朋友,他不再寂寞。武元甲總司令也賞識他,想借重他長才。然而此刻,他卻開始為這些毫無紀律、素質這麼差的中國軍隊,進駐台灣以後,會給故鄉帶來什麼樣的災難?而憂心忡忡、寢食難安。 
 
        終戰後,日本戰敗自身難保,無法協助他們返回台灣,屬於「戰勝國」的祖國,不但毫無軍紀,更別奢望「國軍」派艦隻送他們回台灣,而接收台灣的中國駐越南政府代表效率怠慢,根本無法辦事。陳篡地思考再三,決定自己籌資購買一艘中古漁船或僱用當地漁民的船回台灣,又顧忌在南中國海、海南島附近,自明、清就一直在那裡出沒打劫的海賊,陳篡地也悄悄派人接洽購買武器事宜 
 
        1946年農曆過年,陳篡地藉「春宴」機會,向吳隊長提起這問題,吳隊長當場並未表示什麼只點點頭。次日傍晚,一輛「吉普」忽停靠「陳班長」(陳篡地在「神靖丸」上的暱稱)宿舍門口,從車上搬下來兩把美軍用「自動步槍」、三把「騎兵步槍」、兩箱10顆裝「手榴彈」和一架「擲彈筒」。有了這些裝備,陳篡地與戰友們,至少可以稍微安心的出發。 
 
        在臨走前三天中午,陳篡地在吳隊長領引下,向胡志明辭行,得到胡志明的熱忱鼓勵:「希望很快看到台灣也能如我們越南,擺脫殖民主義,自己當家做主,獨立建國」;胡志明接著又說:「我有四年多中國經驗,包括坐牢的一年多,親睹蔣介石這個人如何冷血無情、心胸狹窄、妒賢嫉能、殺人不眨眼」。 
 
        陳篡地與「神靖丸」共患難的台灣人,計有12名,另3名因與當地女子結婚成家,暫時不考慮回台灣,1946114凌晨,他們攜帶從日本野戰軍倉庫搬出來的糧食、罐頭,以及最少量的行李,終於出帆往思念已久的台灣出發。 
 
        途中當然遇到海賊的攻擊,陳篡地率領戰友與海賊相互駁火,終於擊退海賊。他們航行南中國四天三夜才抵達香港,由於香港方面示意不准靠岸登陸,所以僅給他們補給水量、略作休息,又繼續向故鄉航行,次日「第五天」破曉,船隻來到隱約可以遠眺澎湖列島西南端稀落礁石,無人島嶼的海面,這時大家才鬆了一口氣,第六天的晚上,終於進入高雄港,回到別離一年多,沒有把握能活著回來的故鄉。 
 
       上岸前,陳班長和劉占顯已在底艙忙著包紮那些曾經救過他們的槍枝,這些槍枝存留問題,讓他猶豫不決,台灣非越南,也不是戰地,依他們現在的身份,也不容許擁有私槍,棄之又可惜,繼續擁有又恐惹禍。然而,想到台灣目前政治環境混亂,蔣幫兩支「拉夫湊成」毫無紀律的部隊強佔台灣,當下,陳、劉兩人想說這些槍械,或有用得到的一天,它將是未來最有效的保險。快到高雄漁港時,他「故佈疑陣」透露要將這些以後用不到的槍械,丟入海中。他這種顧慮是必要的。 
 
        從越南劫難歸來的戰友,一離船即飛也似的跑去火車站排隊買票,找公共電話,給家人報平安。劉占顯則到站前貨物行,借來一輛rear car (用人拖的兩輪載貨拖車),將這些已分裝四件包紮好的「東西」,交貨運行托送。然後與陳纂地前往左營找李源棧醫師。 
 
        過了幾個月,當大家都忘了這批武器時,只有劉占顯與陳篡地兩個人一直珍惜著。這批武器,在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即成為陳篡地領導打游擊戰的本錢。返臺後的陳篡地,繼續在斗六經營建安醫院。二二八事件中,陳篡地領導斗六、竹山地區對抗國軍失敗,潛往二水老家地洞躲藏六年,家族成員多人被槍斃或判刑。陳篡地因而被稱為「二二八最後的戰俘」。 
 
        1953年,陳篡地在同學謝東閔具保,以及當局答應保證其家人生命、財產安全下,出面自首,入獄不久即獲釋,隨後被迫將醫院遷至臺北後火車站的太原路開業,以便特務就近監管。 
 
附記:
有關陳篡地與劉占顯等人在越南並肩作戰的故事,鍾逸人已撰寫完成《此心不沉-陳篡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一書,2014年7月,由玉山社出版公司出版。
  
鍾逸人在後記說,這部隱沒七十年的台灣人醫生在日本軍國主義下悲慘史的構思,緣自12年前(2002年)他受邀赴美,途經洛城(Los Angles)邂逅北斗同鄉謝慶雲君(堂弟鍾瓊璋「中一中」同班同學)時,謝慶君交給他一疊影印資料,說裡面有提及老丈人林柏槐醫師「二戰」中,在越南西貢(胡志明市)港外戰歿的悲慘經過…。 
 
        回旅店後,鍾逸人用放大鏡很仔細地在頁序不整、字跡模糊的影印本裡找尋,終於找到老丈人林柏槐醫師的名字及其遭難經過的記載,也發現同時期被徵召的幾位朋友的名字,及他們所搭乘的貨輪「神靖丸」在1945年1月12日早晨,遭受美軍海空兩棲夾擊被炸沉時,「神靖丸」底艙裡四十多名台灣人醫生和數百名軍伕工員,在沉沒時那幕令人怵目驚心的悲慘記錄。   
 
        這疊有二十多張影印本,後來經一位北美回來的朋友證實,是一位「神靖丸」受擊時,幸運跳離沉沒中貨輪,碩果僅存的陳平成醫師,用「日文」記錄下來的《神靖丸航海日記》的一部分。當中一名「陳班長」,就是鍾逸人在228中的「老戰友」陳纂地醫師。 
 
        看了這份珍貴資料,鍾逸人決定「兵分兩路」追查有關他們被徵召前的資料,透過林柏槐醫師遺孀小濱花子(鍾逸人丈母娘)及遺族、長輩與早年在「北斗郡柔道同志會」接受林醫師指導過,在鎮上經營家具廠的老闆,及一名日治時代當過「壯丁團」副團長、年近八十的謝先生那裏,查訪有關老丈人當年被徵召前,與「北斗郡役署」幾名不肖官警周旋鬥法經過…。 
 
       至於陳纂地醫師,除了在228中與鍾逸人曾經「並肩抗暴」,互有聯繫外,鍾逸人被捕入獄後,曾在台北監獄偶見他的「貼身人物」葉登炎,和一名曾經與劉占顯醫師在憲兵單位時,被關進同牢房的郭姓朋友那裏,得悉陳醫師228後的不幸遭遇。 
 
       1964年,鍾逸人坐滿17年政治黑牢,從「二八水」鄭瑞堂醫師夫人許幼緞女士和前「二八水」鄉長以及陳家親屬那裏,收集一些相關資料。至1978年探聽到他台北住址,便不顧警總「聯合小組」監視網,閃躲「眼線」去探望陳纂地。
 
        鍾逸人說,聽陳醫師細說二二八當年被困樟湖與敵軍對峙周旋時,那一段悲愴心路歷程,也說到當時曾經如何期盼27部隊能守住「民軍最後一座堡壘」,以及至聽到二七部隊在「山城」埔里不保,全軍潰散時,他曾經如何惆悵悲憤,欲哭無淚。 
 
       陳纂地過世後,鍾逸人為補正《煉獄風雲錄》疏漏,曾幾次赴北探訪陳醫師遺孀謝玉露醫師,而獲得一些陳纂地生前鮮為人知的寶貴資料,終於將這部《此心不沉-陳篡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公諸於世。(本文即改寫自7月即將出版的《此心不沉-陳篡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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