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韓美聯合司令部副司令官的韓國國防部長姜信哲(강신철;Kang Shin-Chul),10月26日在國會國政監察中,針對戰時作戰指揮權移交議題,以反問方式指出:「如果與朝鮮開戰,能信賴美軍嗎……並非如此。」他強調,正因如此,才要在信賴得到保障的前提下移交戰權,建立由韓軍將領指揮、美軍提供支援的體系。韓國國防部隨後澄清,這是針對在野黨議員「移交戰權將危及國家存亡」邏輯的反問,並非否定美軍本身,而是凸顯互信基礎的重要性。
姜信哲的言論點出冷戰後同盟關係中的現實困境:美國作為全球霸權,同時面對伊朗、烏克蘭、印太等多線壓力,其介入決心與能力並非無限。他並非主張放棄韓美同盟,而是強調:若互信無法確保、若美軍在多線壓力下可靠性存疑,就必須透過戰時作戰指揮權移交,建立「韓軍主導、美軍支援」的體系,讓自身具備更高自主性。這種做法的前提,仍是盡力維持和平與嚇阻。韓國國防部後續澄清,也是為了避免言論被解讀成削弱同盟,凸顯「信任需有保障」才是核心。
從台灣角度來看,若台海爆發衝突,能否信賴美軍?答案比朝鮮半島更複雜且更不確定。韓國擁有《美韓共同防禦條約》與長期駐軍,戰時指揮權移交雖有爭議,卻是在正式同盟框架下的權力調整。台灣則不同:沒有正式軍事同盟,僅有《台灣關係法》的戰略模糊政策。美國承諾提供防衛性武器、視任何以非和平手段改變現狀為嚴重關切,但從未明確保證直接出兵協防。這種模糊性既是嚇阻工具,也是政治風險的來源。
地理與軍事現實進一步放大不確定性。台灣距離美國本土遙遠,中國解放軍已建立強大的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體系,涵蓋飛彈、潛艦、衛星與無人機。美軍若要有效介入,必須跨越第一島鏈,面對高強度的海上與空中拒止環境。近期美國陸軍文件強調在第一島鏈建立「內線部隊」與拒止防禦,並構想以無人系統打造「地獄景觀」拖延共軍,但相關能力仍屬發展中,而非已完備。美國國防官員與智庫評估也指出,即便以2027年為節點,美軍在彈藥、後勤與多戰區同時應對能力上仍有缺口。
政治層面同樣關鍵。美國國內政治、總統個人風格與優先順序會直接影響決策。在多線衝突背景下(包括中東等地區的消耗),華府對盟友的「負擔分擔」要求日增,對台政策也更具交易色彩。兵推與專家分析一再強調,台灣初期抵抗意志、衝突爆發的性質,以及美國當下的全球兵力負荷,是決定美軍是否直接介入的核心變數。民調顯示,台灣社會對美軍出兵的預期長期處於分歧狀態,約五成認為可能,四成左右持保留態度,並非穩定的高度信任。
姜信哲的核心邏輯在此特別值得台灣借鏡:信賴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基礎上,而非單向期待。他主張由熟悉本地情勢的韓軍主導指揮、美軍提供支援,這與台灣長期推動的「不對稱防衛」(豪豬戰略)精神相通。台灣應優先強化自身抗戰能力:包括無人機、反艦飛彈、分散式防空與民防體系。讓對手付出高昂代價,同時為潛在盟友爭取決策與投射時間。美台在武器共同研發、訓練與情報共享上的深化,有助於提升互信與互操作性,但這些都應服務於「台灣能撐住」的前提,而非取代它。
當然,完全否定美軍可靠性也不符合事實。美國在印太的戰略利益、民主價值與盟友信譽,都與台灣的存續高度相關;第一島鏈的完整性一旦被突破,將對日本、菲律賓等盟友產生連鎖效應。美國持續推進印太部署、與盟友演習,以及對台軍售,顯示其仍將中國視為主要對手。然而,歷史上大國介入決策往往取決於成本效益計算,而非單純道德承諾。烏克蘭戰爭中的援助模式(武器、情報、制裁而非直接出兵)提供了某種參考,但台海的地理與時間窗口遠更緊迫。
因此,從台灣視角的理性答案是:美軍「可能」介入,但「不能保證」介入,更不能作為唯一依靠。姜信哲以反問方式凸顯的,是同盟中的條件式信任:信任需要透過互惠、能力驗證與共同風險承擔來鞏固。對台灣的啟示在於:以自主防衛為核心,把美軍可能提供的支援視為「加乘項」而非「救命索」。這不僅是軍事準備,也是政治與社會心理的準備。唯有台灣展現堅定的自衛決心與實際能力,才能提高美軍介入的機率與效能;若自身脆弱,則任何外部承諾都將顯得蒼白。
在美中競爭長期化的背景下,台海風險不會因單一方的願望而消失。姜信哲的言論提醒我們,即使是正式盟友,也在重新思考「能信賴到什麼程度」。對台灣而言,這份清醒比任何樂觀或悲觀的口號都更有價值: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同時積極經營可能的外部支援,才是面對不確定未來的務實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