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陸軍10月7日發布《How the Army Fights》(陸軍如何作戰)作戰指導文件,台灣媒體在半個月後蜂湧報導,而且幾乎都濃縮譯成「若爆台海衝突,第一天就投入作戰」。這份由美國陸軍代理參謀長拉內夫(Christopher LaNeve)四星上將主導,約46頁,將解放軍視為「pacing threat」(步步進逼的威脅),並因解放軍強大的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能力可能干擾自美國本土(CONUS)的增援,強調必須在已部署第一島鏈周邊的部隊與預置物資,使其具備「衝突第一天就能立即行動」的準備,而非等待大規模後續兵力集結。雖然媒體不算「超譯」,但卻是「畫錯重點」,把該指導文件中最重要的「準備」概念模糊了。這種偏差的解讀,可能產生「自動投入作戰」的錯覺,造成誤判與危險。

文件真正的核心,是把「準備」從抽象口號轉化為具體的態勢與資源配置。它以四個相互依存的作戰要素:Convergence(匯聚)、Strike(打擊)、Close Battle(近戰)與Endurance(持久),重新組織陸軍如何在作戰層級運用。面對解放軍可能從衝突初期就以飛彈、網路與電磁手段干擾美軍自本土投射兵力的現實,文件要求前向部署的「內部力量」(inside forces)與預置裝備(現稱Total Army Power Projection Equipment,全陸軍兵力投射裝備)必須能在第一天就提供打擊與持久能力,而不必等待數週後的增援船隊抵達。這包括在第一島鏈內儲放具備足夠的長程精準打擊容量與彈藥儲備,以干擾對手發射陣地與海上目標;在第二島鏈建構受保護的油彈儲存與後勤網絡;以及讓多域特遣部隊(MDTF)在通訊受限、甚至與更高指揮部失聯的環境下,仍能以邊緣運算與分散火力執行任務。這些安排解決的是「如果政治決定要介入,部隊能不能在第一天就發揮作用」的問題,而不是「政治決定是否要介入」。

美方透露將改變駐韓美軍的職責。 圖:翻攝自 騰訊網 曹興

把「做好第一天能行動的準備」簡單概念置換成「第一天就投入作戰」,在語意上暗藏「自動啟動」的味道;事實上是忽略了美國軍事決策體系的基本結構。美國憲法將統帥權賦予總統,重大海外用兵仍受《戰爭權力決議》(War Powers Resolution)等法律框架約束。第一線指揮官確實擁有自我防衛的權限,在遭受攻擊或面臨即將攻擊時可以回應,但對等強權的主動打擊,尤其是從日本、韓國或菲律賓等盟友領土發射的長程飛彈與電子戰行動,這種涉及高度政治敏感的決策,仍受交戰規則、國家指揮權威與地位協定(SOFA)的多重限制。日本的「遠東條款」與事前協商機制、韓國對半島外行動的國內敏感度、菲律賓對基地使用的條件,都不是前線指揮官可以單方面突破的。文件通篇沒有任何文字把「第一擊」的政治與法律授權下放給第一線,也沒有暗示部隊可以繞過國家指揮體系自行決定介入台海。它反覆使用的表述是「postured to act immediately on day one」(做好第一天就能行動的態勢),這是準備問題,不是行動問題。

過度解讀的危險,在於它把準備工作政治化與戲劇化,進而產生錯覺與誤判。當標題反覆強調「第一天就投入作戰」,公眾與部分決策者容易形成「美軍已預設自動介入」的印象。這會帶來幾種不良後果。第一,它可能讓對手誤判美國的決心與門檻,或認為美國只是紙上談兵而低估實際風險,進而加速自身的先制計算。第二,它對盟友製造不必要的壓力。日本、韓國、菲律賓的國內政治本就對「被拖入台海」高度敏感,若民眾相信美軍可從其領土「自走」開火,盟友政府更難在危機時提供必要支持。第三,它壓縮美國自身的政治空間。當第一線被描繪成隨時可以發動打擊的單位,政治人物在危機中更難進行理性評估,更容易被「部隊已在位置、不打就是棄守」的敘事綁架。歷史上,許多衝突的升級,並非來自前線指揮官的擅自行動,而是來自政治層級對「準備就緒」的誤讀與國內壓力。

駐日美軍在靜岡縣東富士演習場實施美國海軍陸戰隊高機動火箭砲系統(HIMARS,海馬士)射擊訓練。 圖:翻攝「X」@ModJapan_jp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文件所要求的昂貴而務實的準備工作。因為解放軍的A2/AD可能干擾從美國本土的增援,所以必須把油彈、裝備、指揮架構與長程打擊能力提前放到第一島鏈周邊;因為衝突可能一開始就是高強度、無庇護的環境,所以要強化持久力(Endurance)與分散式後勤;因為MDTF等單位是對抗A2/AD的關鍵工具,所以要繼續擴充與演訓。這些都需要持續的資源投入、與盟友的長期協調,以及對「態勢」與「授權」的清晰區分。把後者偷換成前者,不僅誤導公眾,也讓真正需要的資源與政治討論被情緒化的標題蓋過。

文件是作戰指導(operational warfighting guidance),不是作戰命令,更不是授權文件。它只是提醒美國陸軍,在A2/AD環境下,沒有預先部署與持久能力,第一天就可能陷入被動。但「準備好」與「自動開火」之間,仍隔著總統的政治決定、國會的法律框架、盟友的同意與交戰規則等約束。負責任的報導與評論,應區分「態勢準備」與「政治授權」,應說明文件沒有改變美國憲法與法律對用兵的約束,應提醒讀者,第一線部隊的「立即行動」能力,始終服務於更高層級的政治決定而非取代。因為一旦這條界線被模糊,錯覺所帶來的鬆懈與誤判,可能比文件本身所描述的威脅更為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