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橙色的南瓜燈被陸續點亮,糖果與幽靈面具塞滿街角商店的櫥窗,法國迎來的卻不是往年笙歌鼎沸的狂歡笑鬧,而是一場鋪天蓋地的風聲鶴唳。

一邊是「高昂生活成本」引發的第三波全國示威狂潮,「黃背心」、各大工會及學生組織全面集結;另一邊,是法國內政部與警察局嚴陣以待的「極高風險」戒備,動員7萬名執法人員,調集精銳特警、裝甲車、無人機和直升機應對可能發生的動亂。在這個萬聖節與示威日撞期的特殊節點,幽靈面具與防毒面具重疊,糖果袋與催淚彈交錯。全法上下,正步入一個被鐵腕管控、宵禁與禁令強行壓制的驚悚之夜。

這將是一個「極高風險」的日子,尤其是入夜之後,萬聖節帶來的額外人群聚集和安全隱患,可能進一步加劇局勢,法國內政部長努涅茲(Laurent Nuñez)在29日晚間的電視講話中,神色嚴峻地向全國發出警報。

面對31日即將爆發的第三波全國性反通脹大遊行,法國當局不敢有絲毫怠慢。據內政部公布的數據,僅「黃背心」組織發起的號召,目前已在全法各地登記了多達553場示威活動。這種全方位、點狀開花的抗議態勢,讓安全部門倍感壓力。

為了應對這場「高物價危機」與「萬聖節夜狂歡」的雙重衝擊,努涅茲宣布將動員7萬名執法人員走上街頭,規模與上周六相當。然而,比人數更令人心驚的,是其安全部署的「軍備競賽」級別,包括平常負責高風險干預和反恐任務的巴黎警察總局搜查及干預大隊(BRI)、國家警察干預大隊(RAID),以及國家憲兵干預大隊(GIGN),都被推向維持秩序的第一線。

全法所有可用的無人機與直升機將升空巡查,構建空地一體監控網,此外,26輛半人馬座(Centaures)重型裝甲車已駛入指定防區,準備隨時衝破路障。消防隊與各級警察局,所有人員的假期被緊急取消,已在休假者被全數召回,全力保重執法戰力。

努涅茲表示,社交媒體上已經出現大量煽動「使示威活動失控」的訊息,部分極左翼團體更在暗中籌劃針對市中心的「特別暴力」集會。政府擔心,示威活動可能演變為打砸、縱火、襲擊執法人員等暴力事件。

為防止17日慘烈的街頭暴力重演,努涅茲態度強硬警告,政府將採取「極端強硬」措施,並實施高度機動的警力部署。一旦出現違法暴力行為,警方將迅速介入驅散。

若說7萬警力是政府應對全國示威的第一道防線,那麼各地密集出台的集會禁令,則是第二道防線。

面對風雨欲來的態勢,各省省長紛紛拿出「畫地為牢」的禁令工具箱,多座歷史名城在萬聖節前夕提前進入了「准戒嚴」狀態,為將風險阻斷在核心商業區之外,各省政府開始對遊行路線進行徹底剝離,市中心「割裂」,示威申請遭集體封殺。

原定31日在聖埃蒂安(Saint-Étienne)舉行的示威活動,由於工會拒絕將遊行路線避開市中心,遂被直接取締。東部第戎(Dijon)貝桑松(Besançon) 所屬省都下令,31日上午8點至午夜,市中心至火車站區域嚴禁任何集會,目前無任何反對高物價或學生運動的示威獲得批准。

西南部波城(Pau)不僅禁止市中心示威,甚至取消原定的各類萬聖節節慶活動,封閉多個市政公共設施。南部蒙貝利埃(Montpellier)則全面封鎖市中心及市政廳周邊防線,20時起對未成年人實施宵禁,直至次日早晨6時。尼姆(Nimes)也將對示威活動實施嚴格區域限制,並禁止攜帶或佩戴FFP2口罩、頭盔及肢體防護裝備,以防有人藉助遮面和防護裝備掩飾身份、對抗警方。

諾曼第大區下令,魯昂(Rouen)與勒阿弗(Le Havres)市中心31日全天禁止集會,禁令甚至明確延伸至萬聖節夜間的人群聚集活動。因之前示威曾爆發劇烈衝突,西部布雷斯特(Brest)與坎佩爾(Quimper)被禁止一切集會。
一座座城市接連收緊管控,法國這個周末的街頭氣氛,已經從普通的示威警戒升級為全國性的安全戒備。
作為全國政治和社會活動的中心,巴黎自然是此次安全部署的重中之重。巴黎警察局30日正式宣布,將於31日及11月1日的夜間,重新在共和國廣場(Place de la République)及夏特雷街區(Châtelet)街區實施部分宵禁措施,除當地居民、夜班工作人員及公共服務人員外,任何人不得在禁區內停留。這是巴黎在連續數日解除限制後,因萬聖節與示威風險疊加而不得不重啟的強力管控。

此外,「未成年人」也成為今年萬聖節重點防範的對象。為防止青少年在萬聖節之夜被煽動參與城市暴力,蒙貝利埃、尼斯、克萊蒙費朗、波爾多等城市紛紛下達「未成年人宵禁令」。在尼斯,晚間22點至次日早晨6點,凡無法定監護人陪同的未成年人,一律不得出現在市中心街頭。

從限制示威路線,到封鎖城市核心區域,再到夜間宵禁,各地政府正在儘可能壓縮潛在騷亂發生的空間。

除了兵臨城下的警力部署,內政部與警方在宣傳陣地上開闢的「法律戰」,也引發了不小的社會轟動。

為警告潛在的造亂分子,巴黎警察局特地在社交平台X上發布了一則措辭嚴厲的「萬聖節安全提醒」,明確告誡市民,萬聖節絕不是違規行為的免罪金牌。

警方在貼兒文中列出了兩項警告,公共場所隨意遮擋面部,可處以150歐元罰款;攜帶武器,即使是仿真武器,嚴重者最高可判處3年監禁、並處4.5萬歐元罰款。努涅茲強調,萬聖節不能成為遮擋面部或擾亂公共秩序的藉口。

這一消息一出,全法一片譁然。不少準備穿戴整齊、出門討要糖果的民眾感到極度困惑,「難道萬聖節戴個小丑面具、拿著塑料玩具劍過節,都成了要坐牢的罪犯?」面對輿論的恐慌與質疑,法律專家迅速進行了事實核查指出,警方為了強化威懾力,在宣傳中存在明顯的法條誤導與概念混淆。

根據法國2010年10月11日通過的法律,公共場所遮擋面部原則上受到禁止,違規者可能被處以150歐元罰款。但法律同時明確規定了例外情況,包括健康、體育、節慶、藝術和傳統活動。單純為了參加萬聖節活動而戴上女巫面具、骷髏面具或小丑面具,原則上並不違法。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示威活動中的特殊規定。自2019年相關刑事規定生效以來,在遊行或集會現場及其附近,沒有正當理由而故意遮擋面部,可能構成犯罪,最高可判處一年監禁及1.5萬歐元罰款。

由於今年萬聖節恰好與全國示威活動重疊,普通節慶裝扮和示威現場的法律界線,變得格外重要。

另一個引發爭議的焦點,是萬聖節服裝中常見的仿真武器。對於喜歡扮演海盜、騎士、警察或軍人的民眾來說,塑料劍、玩具手槍和仿真道具幾乎是標配。但巴黎警察局將攜帶武器的法律風險與萬聖節提醒放在一起,容易讓人產生只要拿著假武器出門,就可能面臨3年監禁和4.5萬歐元罰款的印象。
事實並非如此。根據《刑法》第431-10條與第132-75條,只有在參加遊行/公共集會時攜帶武器,或者將假武器用於或意圖用於威脅他人生命、身體安全時,假武器才會被依法認定為具威脅性的武器。在日常萬聖節遊玩中,孩子們手裡拿著的塑料魔法棒或玩具塑料劍,並不會因此自動構成犯罪。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可以完全不受限制。地方省長可以根據當地安全形勢發布行政命令,禁止在特定區域攜帶仿真武器,違反相關規定可能被處以150歐元罰款。

專家同時提醒,雖然法律沒有普遍禁止攜帶假武器,但是嚴禁COSPLAY執法人員,如果萬聖節服裝酷似警服或軍裝,且足以達到「與官方制服混淆、誤導公眾」的程度,根據法律,最高可判處6個月監禁及7500歐元罰款。在集會敏感區也嚴禁戴面具,若身處被禁止的遊行區域附近,即便身穿萬聖節裝扮,也極易被警方認定為意圖潛入遊行隊伍的黑塊(Black Bloc)分子,從而招致強力逮捕。

當7萬名武裝警察與憲兵走上街頭,當裝甲車的轟鳴聲蓋過了「不給糖就搗蛋」的嬉鬧聲,2026年秋天的這場萬聖節,註定以一種極其沉重的方式載入法國社會史。

一邊是民眾對物價飛漲、生活成本高昂的切膚之痛與怒火,另一邊是國家機器對秩序崩潰、城市暴力的深深恐懼。萬聖節的面具,在這一刻成了多方博弈的符號,它是孩子手中的歡愉,是抗議者試圖躲避監控的屏障,也是當局眼中通往動亂的隱患。

全法各大城市的市中心將在宵禁與封鎖中歸於冷清,風聲鶴唳的萬聖節之夜,法國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自由與秩序、狂歡與動盪的刀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