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過去數十年的高速成長,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政府的政策及作法都極其靈活,讓企業在各種優惠下得以快速成長。政府的靈活手段來自,中央政府決定發展方向後,授權地方政府招商引資、建設園區和扶植產業;地方政府彼此爭奪企業、資金、技術與人才,企業則在價格、規模和效率上相互較量。
這套「中央定方向、地方競爭、企業擴張」的體制,曾經釋放出巨大的經濟能量。地方政府主動建設道路、港口、電力和工業園區,改善行政效率,提供土地與融資,迅速將農業地區轉化為工業基地。企業也在激烈競爭中降低成本、擴大規模、改進產品,使中國逐漸成為全球製造中心。
當前熱搜:今日停班停課一覽! 高雄市1里、屏東縣1鄉7村里8/26停止上班上課
然而,過去推動中國經濟成長的制度,如今正產生相反效果。當經濟高速成長、國內外需求不斷擴大時,各地競相投資可以迅速增加供給;但當需求放緩、發展的產業日益雷同,地方政府仍沿用相同的招商、補貼與擴產模式,競爭便可能從提高效率,轉變為重複投資與產能過剩。
生產愈多、賺得愈少
中國經濟並非停止生產,而是生產能力的擴張速度逐漸超過需求。
現正最夯:高金素梅辦公室主任認罪「 犯罪事實更加明確」律師指對她非常不利
2025年,中國國內生產毛額成長5%,製造業成長6.1%,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卻只成長3.7%。到了12月,零售額年增率更放緩至0.9%。同年固定資產投資下降3.8%、民間投資下降6.4%,製造業投資卻仍維持成長。
這顯示資本並未停止流動,而是更集中地進入政策支援的製造業與科技產業。當更多生產能力進入一個內需成長相對緩慢的經濟體,企業只能透過降價、擴大出口或進一步擴充規模,爭奪有限的市場。
汽車產業最能呈現這個矛盾。產業政策、技術投資與企業競爭,使中國成為全球電動車生產中心;但同樣的成功,在經濟放緩時,造就了市場的供過於求。汽車製造商不斷降價、縮短新車上市週期,以擴大銷售規模來彌補低利潤。
結果是整體獲利能力持續下降。中國汽車產業平均利潤率已降至4.1%,2026年前兩個月更降至2.9%。即使是最具規模與競爭力的比亞迪,2025年全年淨利潤也下滑19%。中國汽車產業正面臨一個嚴肅的問題:生產和銷售更多汽車,已不必然帶來更多利潤。
太陽能產業也出現相同情況。中國透過大規模投資建立了從多晶矽、矽晶圓、電池到模組的完整供應鏈,大幅降低全球太陽能發電成本。然而,各地和各企業持續擴充相同環節的產能,已使供給逐漸超出市場的消化能力。
對單一企業而言,擴大規模可以降低成本,停止投資卻可能失去市場;但當所有企業都採取相同策略,結果便是價格下跌、利潤惡化與產能閒置。這正是「過度競爭」與正常競爭的差別。正常競爭會迫使低效率企業退出,讓資本轉向更有效率的用途;過度競爭則使企業即使面對利潤下降,仍被迫繼續投資、降價和擴大生產,只為避免比競爭者更早退出。
中國為何難以打破「過度競爭」
在一般的市場調整過程中,長期虧損最終應會迫使競爭力較弱的企業退出,促使產能下降,並使資本流向生產力更高的用途。然而,中國的政治經濟體制使這項調整過程變得更加複雜,因為企業退出市場所造成的影響,遠遠超出企業本身。
由於地方政府本身也是產能的建立者及受益者。一家重要企業倒閉,不只是股東承受損失,將造成地方地方工業產值損失、財政收入下降、員工失業、銀行貸款變成壞帳,更代表地方政府營運失敗。從全國角度看,關閉部分工廠有助於供需平衡,但個別地方政府則有強烈的動機阻止本地產能退出。
這形成了一種集體行動困境:每個地方都知道應該減少全國產能,卻希望被淘汰的是其他地區的工廠。地方政府不斷透過貸款展期、補貼、政府採購、債務重組或國有企業收購,延長本地企業的營運。
中央政府同樣面臨兩難。一方面,北京希望遏止「逐底競爭」,恢復企業利潤;另一方面,電動車、太陽能、電池與半導體又涉及科技自主、供應鏈安全、出口競爭力和國家戰略。如果過度壓縮投資,可能影響就業、地方經濟成長及中國在戰略產業中的地位。
產能過剩外溢影響全球經濟
中國的制度導致一種企業容易進入、容易擴張,卻不容易退出的經濟體制。當需求轉弱時,產能未必能夠迅速退出市場,以恢復產業獲利能力。企業反而選擇降價、壓縮供應商利潤、延後付款,或者前往海外尋找市場。近年來這股產能過剩的浪潮已襲捲西方。
2023年,歐盟自中國進口約43.8萬輛純電動車,三年間,中國製汽車占歐洲純電動車市場的比重由約3%升至20%以上,迫使歐盟自2024年起課徵最高35.3%的反補貼稅。太陽能方面,2024年全球製造產能超過1,100吉瓦,是市場需求的兩倍以上,導致模組價格較2023年初下跌超過50%,並迫使瑞士知名太陽能企業Meyer Burger關閉德國工廠。鋼鐵方面,中國2025年出口量達1.31億噸,比2020年增加153%,甚至超過歐盟全年鋼鐵產量,不斷壓低全球鋼價並引發更多反傾銷調查。
中國產能過剩並不是單純的中國內部問題。當中國無法透過內需或企業退出消化過剩產能,全球市場便被迫承擔調整成本。中國以地方競爭建立起來的製造優勢,最終不只造成國內企業生產愈多、獲利愈少,也使其他國家面臨價格下降、產業流失,最後引發貿易保護升高的連鎖反應。
北京可以要求企業停止「逐底競爭」,但要真正打破這個迴圈,不能只靠價格管制。中國必須改變目前的經濟模式,讓產業真正回到市場機制。
文/黎祥中(國際政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