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專欄》小說/《哭泣的冬日暖陽》3-1

新頭殼newtalk | 文/呂昱
1970-01-01T00:00:00Z
綠島監獄俯視圖。   圖:翻攝自網路
綠島監獄俯視圖。   圖:翻攝自網路

1.

聽說在美國有個高檔的雞肉漢堡速食連鎖Chick-fil-A,食物味道和服務都相當不錯,很受歡迎。這家創立於1967年的炸雞速食店,星期天都一律休息,可是其單店營收額卻比肯德基或麥當勞都要高出許多。傳說這家連鎖店是南方來的,創業家族的宗教信仰極度虔誠,嚴格恪守周日休息的教條毫不為美國賺錢第一的深化資本主義所動搖,他們選擇了寧不多賺錢,也要勵行週日休息的宗教基本信念。

而在台灣的20世紀80年代期間,也有這麼一家牛肉麵店,除了恪遵「周日不營業」外,還加上每天「限時限量供應」的大原則。只是經營者不是基於宗教教條的信仰,而是為了堅守純粹的勞動者基本信念而已。

這家傳奇色彩的牛肉麵店,就在靠近T大附近的汀洲路巷子裡。在開業的近10年期間,曾餵飽過很多很多正在成長中的學子們。你要是現在去找一些出身野百合世代的菁英問問,大概都還會有人記得這家頗富物語氛圍的麵店。

這間麵店賣一碗牛肉麵50元,在80年代初期的台北也算是中低價了。像阿達這號窮學生,從大一開始到研究所畢業,都一直是這家麵店的忠誠食客,便宜而能吃飽當然是最大原因,至於湯頭牛味十足也還是很沒得嫌的。由於便宜,又每天限時限量,以致常會見到趕著去吃麵卻望著「你遲到了,已賣完」那塊迎風晃盪的小掛牌而當場歪著嘴輕輕幹譙幾聲的學生。

有件頗值得掛念的趣事:這麵店自家醃製的泡菜和小黃瓜片一律免費隨你挖著吃。窮學生們自然樂得放開懷從沒客氣過。

阿達記得很清楚,有一回某位體型高壯的小伙來晚了些時候,滿頭大汗地衝著麵店嚴老闆直接嗆說:「你們這樣限量很不公平耶!」這小伙子拉高嗓子怒氣忡忡的嚷道:「我上課到12點,立刻跑路過來也才15分鐘,結果竟然吃不到你的一碗麵,太不公平了!」他抬起腕上手錶指著錶面讓嚴老闆注意瞧:「你看看,現在都不到12點半,你就要收攤了!」

只見一派斯文的嚴老闆先是堆著笑臉點頭賠不是,再又客客氣氣地拉著那憤憤不平的後生仔在角落上的位置坐下來稍等一下,自己跨到廚房一會兒後,又轉出來拉著小伙一起進入廚房。

當時阿達正好在場,只聽見同桌對坐的另位小男生低聲輕蔑地說了句:「又是一個白吃的。」阿達之前曾聽過類似小八卦,說是即使晚到了,只要敢現場發點牢騷話或是裝裝可憐樣,反而總能吃到免費餐,今日算是眼見為憑得到證實了。阿達掀動筷子在碗裡撈了幾個小圈,挑了挑眉尖,想的卻是,這老闆也未免太有人情味了!再要多來幾個這樣客人,他還能做甚麼生意?

這家牛肉麵店掛了塊白底招牌,大紅字書寫著【難民營牛肉麵】。招牌大小一般般,不很顯眼,而且也有點斑駁老舊,但在這片校園學區裡卻頗具知名度,阿達剛上大一就聽室友介紹過。至於為何稱之為「難民營」則眾說紛紜,各有其解。

麵店空間不大,只擺得下12張四人座餐桌,乾淨明亮。室內布置乍看有點凌亂,細看又像似亂中有序的另一種感覺,特別是牆上的幾十幅大小不一的插畫。稍用點心就不難發現,牆上貼的這些東倒西歪的一堆人頭圖案,根本就是在對當代憤青的各種表情傳達。有人說很傳神,有人說是諷刺,有人則說太過污衊年輕人,也有人大嘆其乃是解放年輕人的象徵。

比較詭異的是天花板上懸吊著用老舊麻繩編織成的一張大網,網狀的間隔會不規則的穿透出大小不一的幾個類似人頭的下垂的棉製裝飾物,五顏六色都各不相同,猛然看去宛如都在對著你訕笑似的,每次一抬頭望去就有點不自禁的暈眩感。

牆上還懸了個半新不舊的牌匾:「笑傲人生」。字跡蒼勁有力,應該是書法高手之作。

2.

#1975年4月5日  天氣晴

半夜狂風暴雨,清晨醒來打開小電視機看到新聞播報。

「蔣介石死了!」

心裡很平靜,想高興又高興不起來,想大笑又笑不出聲。很奇怪的一種心情。

一個殺人魔王,就這麼讓他輕易舒適地走了?

真不甘願啊!

#1975年4月29日  天氣晴

今天最重要大事:美軍從南越首都西貢展開史上規模最大的直升機撤退作戰「常風行動」,喔,美軍在越南被打垮了。

#1975年4月30日  天氣雨

北越軍和越共部隊攻陷西貢,越戰宣告結束。

這算是美帝頭一回被一個落後國家給打敗了!

#1975年6月5日  天氣晴(雲層低厚)

阿環快回來了,說是老蔣死亡撿來的庇蔭,去他的!

期待,期待,再期待。

#1975年7月15日  天氣晴(艷陽高照)

今天是阿環回家的日子,還好,雲層較厚,風很和軟,太陽不是很毒辣。

這些日子裡,每天算花生米,總是在琢磨著是否應該親自去接他。最後還是決定將接他的喜悅保留給他的家人們。七上八下的心情啊,真是要不得。

他有我的聯繫電話,我相信他應該會很快給我消息的。

離開兩年多了,我完全遵照彼此約定,不寫信、不聯繫。

但是,真的還是非常想他。

#1975年7月18日  天氣晴(高溫)

阿環還沒來電話,他們家族的團聚必然很忙吧!

想起一首李白的詩: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他會給我電話的,一定會的。要有信心。要有耐心。

煎熬啊!掙扎啊!

#1975年7月28日  天氣晴(持續高溫)

昨晚夢裡又出現那些半鬼半人的一群可怕怪物,直接撞開門衝進來一把緊抓著我的腳踝,驚醒後發現又是一身大汗。望向窗外,漆黑一片,路燈全滅了!

晚上終於接到阿環電話了,心跳加速,話講得很結巴,很失態也很自責!但還是要感謝上蒼神明。

我當然該理解他身在一個大家族裏。剛回到家要拜會答謝的行程也絕對非常繁瑣。所以我不怪他延遲到現在才給我打電話。

但,我真心想趕快見到他,好多話都一直憋著呢!

#1975年8月1日  天氣晴(還在高溫中)

約好見面時間了,阿環下周二會上來台北。

本來我是想要到高雄見他的,但他堅持要來台北,也順便拜訪其他同窗,大家聚一聚。這幾天要把方便找到的都聯繫一遍。

思念  像水  蕩漾開來

思念  像雲  風吹開來

思念  像火  燃熾開來

好期待,終於可以見面了!提醒自己見面時一定要先擁抱一下!

該穿甚麼衣服呢?是不是要去買件新襯衫呢?

#1979年12月10日  天氣晴(稍微冷)

美麗島事件:未暴先鎮。明明就是設計好的口袋陷阱。

國民黨想來狠的,他們會嚐到苦果的。

#1980年2月28日  天氣陰(陰雨綿綿)

被關在監牢中的政治犯林義雄家發生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

林義雄六十歲的母親游阿妹及七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被刺殺身亡,只有九歲長女林奐均被刺重傷!

祈求上蒼保佑,讓這小女孩及早復元吧!

兇手不見了?國民黨這血債該怎麼償還呢?

#1981年7月3日  天氣晴(高溫)

留美學人陳文成被發現陳屍在台大研究生圖書館旁。

國民黨已經發瘋了。這宗離奇死亡絕不該輕易被善了。

陳文成將被歷史記憶成台灣殉道者的烈士膜拜。

心裡的血  是慢慢滴淌  是井噴竄流  是溶漿爆發

劊子手沾染之血  爬滿憤怒魂魄  淒厲  悲涼  陰暗

3.

那天阿達趕在正午時分去到難民營麵店,呼嚕呼嚕的吃完麵,用面紙揩淨嘴後起身去櫃檯付帳,嚴老闆輕聲囑咐他說,如果不忙著走請稍留步,有重要事跟他商量。

阿達有點恍然,但還是同意地點點頭。為了不妨害別人入座,就獨自站到門邊上等候,心裡則直打問號?

快到一點時,食客漸漸稀少了,嚴老闆笑著跟倚在門邊的阿達揮揮手要他到櫃檯邊坐下,開門見山直接問阿達:

「你有需要打工嗎?」

阿達疑惑的蹙了下眉頭,再推了下自己的無框眼鏡,反問嚴老闆:「您怎知道我要打工?」

「那天無意間聽到你的同學們在這裡吃麵,閒聊中提到說你正在找工作。」

阿達遂放鬆了神經,兀自點點頭:「現在課很少,所以想自己賺點生活費。」

「是這樣的,我們這難民營想增加供應量。」嚴老闆一臉正經說:「但光靠我們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一定要增加人手,營業時間仍然限定在中午11點到一點之間。你看會不會耽誤你課業?」

「中午這段時間還好吧。可以考慮。」

嚴老闆告訴阿達打工工資一小時150元,若按當時的工讀鐘點時價55元計較,整整高出近兩倍。阿達算了下帳:每天前後3小時,扣除週日休息,每月24天大約會有72小時,可以增加自己上萬元收入,則自己的宿舍房租和買書錢等生活費都有的,這對阿達絕對是有足夠誘因的。當下就暗暗下了決定要接下這差事。

早阿達幾天來打工的還有阿輝、阿凸和一位大姐姐阿桑,被分配在廚房幫忙熬湯洗菜洗碗等雜務。

「你就在外場幫我一起招呼客人。每天11點過來即可。」

「你認為我行嗎?」阿達想再確定下。

「我這60出頭了都能行,你年輕人肯定也行。」嚴老闆拍拍自己胸脯給阿達打氣:「可能剛開始會較辛苦,慢慢就習慣了!」。

就這樣阿達參與到「難民營」的工作小團隊中。每天三小時的工作時間裡,客人換桌頻率很高,平均每2.3分鐘就會有位客人要離桌換座,以致為客人們服務的腳程必須要迅速快轉,否則就會出現短暫空檔的怠乏現象,這就屬於服務不夠周延的劣質客戶體驗,別說嚴老闆不希望發生,按阿達自己的認定標準也是很不應該的。但,頭一周裡基本上是累趴了,背脊龍骨有如被拆散了似的,一回到家往床上直接撲上去,簡直沒有一處不酸不麻,眼皮一閉就昏睡過去。阿達很懊惱自己竟然這麼不耐操,並為此深以為恥。

有些時段客人往往都會集中上門,麵店裡的緊張氣氛拔到至高點。收攤後,阿達整個人也跟著癱掉。

阿達掙扎著,我這工作還能堅持下去嗎?

(未完待續)

【本文獲作者同意刊載,轉自《鹽分地帶文學》】

作者:呂昱(本名呂建興)現任《六都春秋》總編輯,在1969年就讀高中時捲入「統中會案」(自覺運動),當時19歲是最年輕的政治叛亂犯,最後遭判無期徒刑,後因蔣介石過世,減刑為15年,於1984年刑滿出獄。

呂昱於1986年創辦《南方雜誌》,並在黃信介擔任民進黨主席的時代,呂建興擔任民進黨泛美麗島系智庫「台灣政治經濟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1989年,民進黨秘書長張俊宏主編的書《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執筆者包括郭正亮(筆名「江迅」)、黃吉川(筆名「江夏」)、林朝成(筆名「呂鯤」)與呂建興(筆名「呂昱」),率先開啟民進黨的執政論述。

美麗島事件:未暴先鎮。明明就是設計好的口袋陷阱。國民黨想來狠的,他們會嚐到苦果的。

這間麵店賣一碗牛肉麵50元,在80年代初期的台北也算是中低價了。

被關在監牢中的政治犯林義雄家發生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

呂昱在警總軍法處看守所(現景美人權博物館)擔任導覽員。   圖:呂昱/提供
呂昱在警總軍法處看守所(現景美人權博物館)擔任導覽員。   圖:呂昱/提供
勞動部勞動發展署16人參訪景美紀念園區,巧遇政治受難者呂昱   圖:呂昱/提供(資料照片)
勞動部勞動發展署16人參訪景美紀念園區,巧遇政治受難者呂昱   圖:呂昱/提供(資料照片)
呂昱出席促轉會舉行的「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發表會。(圖右為呂昱,圖左為促轉會主委楊翠。)   圖:促轉會/提供(資料照片)
呂昱出席促轉會舉行的「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發表會。(圖右為呂昱,圖左為促轉會主委楊翠。)   圖:促轉會/提供(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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