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觀點》為什麼小草可以頂開巨石?

新頭殼newtalk 文/余杰
1883-08-20T06:49:55Z
2012年從被軟禁的家中逃出,歷經20小時的逃亡,最後遁入美國駐華使館的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當時引起國際社會高度關注。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資料照片   
2012年從被軟禁的家中逃出,歷經20小時的逃亡,最後遁入美國駐華使館的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當時引起國際社會高度關注。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資料照片   

有很多中國的流亡者都寫過以“逃離中國”為主題的回憶錄,比如六四之後遭到官方通緝、在東北原始森林中如同魯濱遜般刀耕火種兩年之久的學運領袖張伯笠,以及從雲南邊境逃到越南再飛赴歐洲的作家廖亦武,他們的故事都讓人拍案驚奇。當然,逃離中國的過程最為曲折驚險,甚至以美國駐華使館為“中轉站”並進而牽動兩國外交折衝的,在最近30年來,當推兩個人:第一個是1989年遁入美國駐華使館的前中國科技大學副校長、中國民主派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方勵之;第二個是2012年遁入美國駐華使館的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從這兩個人在偌大的中國居然找不到一寸立足之地的悲劇命運就可以看出,時間相隔整整23年,中國人的物質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中國政治的獨裁蠻橫以及人權狀況之惡劣,並沒有絲毫的改變。

陳光誠的故事,因為太具戲劇性,成為西方主流媒體競相報導的大新聞。而我更感興趣的是是陳光誠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陳光誠故事的重要性,在於它提供了哈維爾所說的作為“無權者”的普通人(甚至是身體殘疾的盲人)挺身反抗龐大的極權帝國的可能性,從而成為20世紀以來“勇敢者序列”——潘霍華、曼德拉、馬丁•路德•金恩、索爾仁尼琴、哈維爾、瓦文薩、翁山素姬、劉曉波們——中的一員。陳光誠以自己的受難和抗爭,參與了對何為“真實中國”的定義。正如本書編輯富察所說,陳光誠的故事是“中國無夢”的一種類型。進入21世紀的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共產黨吹噓太平盛世、大國崛起。但是,陳光誠的故事,卻折射出另外一個中國:它充滿暴戾之氣、暗黑無情、漠視人權、政府黑道化、靠殘酷打壓人權捍衛者營造和諧穩定的假象。世界能對這樣一個中國視而不見嗎?

中國農村盲人版的《肖申克的救贖》

在數百人密不透風的包圍中,陳光誠從變成監獄的家中逃亡,前後經歷20幾個小時,堪稱一幕由智慧、勇氣、信念和機遇交疊而成的傳奇,也宛如中國農村盲人版的《肖申克的救贖》(又譯《刺激1995》,那是在我心目中排名第一的最偉大的電影)。

陳光誠的成功逃亡,離不開3個因素。首先,當然是陳光誠本人鋼鐵般的意志和超凡的智慧。我也有過在家中坐牢的經歷,也動過從二樓的公寓跳到一樓逃亡的念頭,不過風險太大,並未實施。陳光誠儘管雙目失明、行動困難,卻勇敢地付諸於行動。在最初的幾個小時,他幾乎陷入絕境,只前進了1百公尺,摔斷了右腳,入夜後守衛們打開探照燈,更讓他寸步難行。然而,他靠着從幼年起對周圍地形瞭如指掌,靠着盲人對聲音和氣味的敏感,連滾帶爬,穿越水溝與田地,逃到隔壁的村子,聯繫上遠方的親友。美國總統傑克遜說過:「一個人的勇氣,可以勝過千軍萬馬。」陳光誠的這一段決定生死的逃亡之路,是本書中最為精彩的部分,即便是卡麥隆那樣的電影導演也讓其無法重現。

在美國使館,陳光誠仍然堅守原則,在中方的陷阱和美方的妥協之間獨自奮戰。在家人被當作人質要挾的情形下,他不得不離開使館到朝陽醫院治療腿傷。若是一般人,故事大概只能到此為止。他卻抓住美國國會召開緊急聽證會的契機,在電話中全盤托出真相,再度逆轉情勢,讓全家赴美從不可能變成可能。奇跡只屬於那些堅貞不屈者。如果陳光誠滿足於在中國國內某大學學習這個差強人意的談判結果,在更加無視國際輿論的習近平上台之後,在國際媒體不再關注陳光誠時候,他肯定會再度墜入地獄。

其次,是家人和朋友無怨無悔的支持與幫助。中國已經不是當局可以驅使家人和朋友互相揭發、互相批鬥的“文革”時代,正義的觀念在一部分願意成為公民的中國人身上建立並傳播開來。妻子袁偉靜對丈夫不離不棄,一度甚至想幫助丈夫挖地道逃走。當陳光誠逃走以後,她鎮定如常,不露聲色,成功了麻痺了看守,為丈夫爭取到好幾天時間。他們的女兒從小就歷經了種種磨難,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袁偉靜講述了一個感人的細節:女兒看到院子裡的竹子長高了,又發現門口的看守在打量她,就奔跑到空空如也的裡屋大聲喊:「爸爸,爸爸,竹子長得好快,現在甚至比我還高了!」女兒的勇氣讓媽媽也大吃一驚。

除了家人,還有那些愛人如己的朋友,郭玉閃,珍珠,丁丁,滕彪,胡佳……他們因為參與救援陳光誠的行動,後來受到中共當局程度不等的迫害。郭玉閃一度被捕入獄,直到習近平訪美前夕才獲釋。有些朋友是通過社交媒體動員起來的,有大學教師、律師、外企職員、NGO工作人員等,此前彼此並無深交,為著一個正義的目標走到一起。這表明中國的公民社會和公共空間正在萌芽之中,中國民主轉型的希望亦孕育於此。這是習近平上台之後對這一板塊辣手摧殘的原因所在。

第三,幸運的是,美國使館有一群遵循聯合國人權宣言的原則、也按照內心的良知行事的外交官。即便他們受到華盛頓的壓力,也竭盡所能地為陳光誠爭取權益。書中有一個小小的細節:華盛頓方面要求陳光誠交出所有電子設備,失去信息來源,從而任其擺佈。王公使則對陳光誠說,華府原先要大使館拿走收音機,不過他不想這麽做。這是在官僚系統的壓搾之下,善良人性所散發的光輝。

“授權作惡”的邪惡制度

《蝙蝠俠》的飾演者貝爾曾經試圖探訪被軟禁在家的陳光誠,卻被一群野蠻的“軍大衣”驅離。他如此評價陳光誠的自傳:「在那些躲在官僚體系和共黨制服身後的怪獸眼中,陳光誠完完全全就是個麻煩製造者。他是一個走過地獄,還帶著微笑走出來的人,這是他勇敢又鼓勵人心的故事,代表著對抗殘忍和犬儒主義的勝利。暴政與酷吏,你們要小心了。」他對陳光誠的評價很準確,但他對那些加害者的理解卻停留在《蝙蝠俠》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只有黑白分明的好人和壞人,壞人通常是十惡不赦的、帶著面具的小丑,你一眼就可以把他從人群中分辨出來。

現實生活中,遠非如此。陳光誠的加害者,遍布北京最高當局、山東省、臨沂市、沂南縣、雙堠鎮、東師古村的各級官僚,甚至跟他同一個村莊、得到過他的幫助(他曾經從英國申請到援助項目,幫助村裡打了一口水井)的村民,也甘願受僱於當局充當監視者和告密者——陳光誠在書中提及了上百個骯髒的名字,未來中國啓動轉型正義時,不要忘記了追究這些人。而大部分直接毆打他、羞辱他的,是基層的國保、獄卒以及沒有編制的“協警”,這些人也是掙扎著勉強餬口的可憐人,但他們對待更弱者的殘暴行徑又是何其可恨。他們連陳光誠年邁的母親、妻子以及年幼的女兒也不放過,呈現出人性中最陰暗的一面。他們要努力表現,以獲得上級的嘉獎。山東是孔孟之鄉,但從陳光誠的遭遇可以看出,中國傳統的鄉村倫理已經被極權體制全然摧毀,“授權作惡”的體制吞噬了中國的每一寸土地。

英國學者詹姆士•道斯寫過一本名為《惡人:普通人為何會變成惡魔?》的著作,他採訪了許多參與屠戮平民和俘虜的日本老兵,在這些如今看上去很正常、很和藹的老人身上發現,邪惡的樣貌既不橫眉怒目,也非青面獠牙,其特質不是大奸大惡,而是正常到可怕的「平庸」。他發展了政治哲學家鄂蘭“平庸之惡”的概念,進而分析指出:「凶殘總是牽涉系統結構和計劃。方法是把受害者說成活該,讓潛在的加害者愈來愈麻木不仁,再結合往上晉升的動機和威嚇懲罰。凶殘是一種劑量遞增的陰謀。」換言之,在戰爭期間粗暴對待敵人——搶劫、揍人和辱罵——並不是偶發事件,也不是一時失控。它們都是訓練過程的蓄意部分。當一個人被羞辱得夠久、被餓、被傷害得夠久或被揍得夠久,他就會更像是活該被羞辱、被餓、被傷害或被揍的人。這時,要殺他便更下得了手。

心理學家用「公道世界」(just world)的假設來解釋這過程。我們日常的心理均衡有賴假定這世界是安全和公道的。但當我們目睹一些令人髮指的暴行和看似無意義的苦難時,「公道世界」的假設就會受到威脅。為了扭轉這種道德不穩定所引起的焦慮,我們會說服自己,受苦難者必然是做了些什麼,咎由自取。因為世界是必然公道的。「任何栽培加害者的計劃,都必須系統地移除所有可能引起懊悔的因素。」這就是那些加害者為什麼會毫不羞愧地、甚至理直氣壯地折磨陳光誠和他的家人——因為他們折磨的對象是“國家的敵人”,“國家的敵人”危害了國家的面子和安全。於是,慘不忍睹的虐待就這樣在非戰爭期間上演了。

在這個意義上,金字塔最頂端的、文質彬彬的黨國領導人,甚至比金字塔最底層的、滿臉橫肉的國保警察更加邪惡,因為邪惡是通過由上到下到“授權”來傳播的。當陳光誠逃到北京之後,錄製一段直接向溫家寶呼籲的視頻公佈到互聯網上,但慣於作秀的溫家寶偏偏放過了這個大可作秀一番的事件,從未正面作出善意的回應。號稱“得到中央高層直接授權”的國家信訪辦接待司副司長郭守松,到朝陽醫院的病房探視陳光誠,給他帶去鮮花和果籃,承諾確保陳光誠及其家人的安全與自由,並調查肇事人員。然而,與此同時,地方的官員和警察仍然在淩虐陳光誠的家人,郭所說的全是緩兵之計的謊言。溫家寶、郭守松跟那些直接動手施加暴力的傢伙是一丘之貉。

歐巴馬為何與中共狼狽為奸?

美國數一數二的中國問題專家林培瑞讀了這本自傳後讚揚說:「陳光誠擁有博聞強記的天賦,還有對原則堅不妥協的信念,他的冒險犯難終究證明了其信念要比深受人權教育的美國外交官更強大。」上世紀80年代,林培瑞在北京負責中美教育合作項目,算是半個外交官,他曾經陪同方勵之出席在美國大使館舉辦的老布希總統訪華的晚宴,卻被警察半路攔截。其實,他的最後一句評價的比較對象,更應該是自己也承認諾貝爾和平獎受之有愧的美國總統歐巴馬。歐巴馬在陳光誠事件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

進入使館的第3天,陳光誠敏銳地感到,館內工作人員態度發生了明顯轉變,「使館人員似乎為了某件他們無法讓我知曉之事相當擔憂、難過甚至失望。只好在提供食物與安排醫療照顧上表達他們的友善與熱情,這些小舉措的善意現在似乎是他們表達支援的唯一方式。我感覺到使館人員與我之間已經升起一道隱形的牆。」事後他才知道,歐巴馬於美國時間4月27日一早在白宮舉行國家安全會議,從那時起有了新政策,不允許再有人幫助其上網,這讓他從此再也不可能知道大使館外所發生的事情。白宮方面希望他短期內必須離開大使館,會議中有人提出,中國實現民主與人權並非美國最重要的利益。對陳光誠而言,被迫離開使館的痛苦,甚於此前在獄中被囚徒毆打的痛苦。他寫道:「此時最讓我苦惱的是:當一貫主張民主、自由以及普世人權的國家在與一群流氓控制的政府談判時,竟就這麽輕易投降。那份支撐我度過最沮喪與痛苦時刻的理想主義,現在卻屈服在冷酷又明顯的現實之下。」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5月4日,在宗教自由活動家傅希秋的幫助下,陳光誠在朝陽醫院與多名國會議員通話,以這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參加了國會的一場緊急聽證會。他告訴他們,他是在承受很大的壓力下離開大使館的,美國人民有權知道此事。這一幕曝光在全球媒體面前。面對國會與美國大眾的壓力,歐巴馬、希拉蕊、美方談判代表被迫重估形勢,再次與中方談判。此前飛揚跋扈的中共當局也突然軟下來,中國外交部宣布,將“依法通過正常途徑”為陳光誠一家辦理出國手續。

到了美國之後,“歐巴馬陰影”仍然沒有離開陳光誠。我到紐約大學的公寓去探望他時,居然要經過層層關卡,他要見什麽人都必須經過歐巴馬的代理人孔傑榮的同意,連跟他合影都不被允許。他到了美國,仍然沒有成為完全的自由人——直到年底的美國總統大選落幕,他才慢慢脫離受人擺佈和控制的局面。原來,歐巴馬不願讓陳光誠繼續成為美國媒體關注的人物,一方面是害怕觸怒中國、影響美國與中國的貿易關係;另一方面,陳光誠批判中國的計畫生育政策,跟共和黨的反對墮胎議題有相關性,會對民主黨和歐巴馬的選舉不利。由此可見,歐巴馬是何其小肚雞腸,功利主義的考量完全壓倒了對人權的重視。歐巴馬才是蘊含在《五月花號公約》、《獨立宣言》和《美國憲法》之中的美國建國的核心價值的最大敵人。

歐巴馬與中國獨裁者習近平的相似之處,遠遠多於他與另一位貨真價實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的相似之處。歐巴馬與習近平在白宮相見歡之際,根本不提及仍然在監獄中的劉曉波以及像陳光誠那樣被非法軟禁在家的劉曉波的妻子劉霞的遭遇。

幸虧歐巴馬在美國不能像習近平在中國那樣一手遮天。在另一些美國友人和機構的幫助下,陳光誠一家得以遷居華府郊區,繼續其人權事業。戰場轉換了,但目標並沒有變化,正如陳光誠在本書最後的自我期許以及對所有同胞的期許:「我的每一步努力都是為了中國公民和所有人類的正義和公平的夢想,現在,讓這份一人的奮鬥志業成為邀請他人與我同行的舉動,所有人內心都擁有無限的力量,足以讓我們克服萬難,一同翻山越嶺。」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資料照片)

作者:余杰(中國旅美獨立作家)

《盲眼律師--在黑暗中國尋找光明的維權鬥士》是陳光誠完成的自傳性作品。圖:翻攝網路   
《盲眼律師--在黑暗中國尋找光明的維權鬥士》是陳光誠完成的自傳性作品。圖:翻攝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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