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年國防政策愈來愈強調安全韌性、全社會防衛與軍民協力,漢光演習也逐步從傳統軍事科目,擴大到動員、通訊、交通、醫療、物資與地方政府應變。真正值得關注的已經不是演習規模有多大,也不只是總統是否到場視導,而是危機真正發生時,中央、地方、軍方、企業與民間能不能按照既定制度迅速運作。安全韌性的核心從來不是演給外界看的場面,而是平時建立、危機時可以立即啟動的執行能力。

從漢光演習觀察台灣防衛轉型,可以看到一個重要變化。現代戰爭早已不是國軍單獨面對敵軍的問題。電力遭到破壞,地方政府要維持基本服務。基地台失效,通訊業者必須啟動備援。交通設施受損,中央與地方要重新調度運輸。大量傷患出現,醫療體系必須維持運作。無人機、網路攻擊、假訊息與灰色地帶行動更可能在正式戰爭之前就開始。這些情境都表示,防衛能力已經從單純的軍事問題,轉變成整個國家治理系統能否持續運作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漢光演習不能只追求場面完整。真正具有價值的演習應該容許失敗,甚至主動製造失敗。通訊中斷之後還能不能指揮,主要道路不能使用之後還能不能補給,中央指令無法即時傳達時地方政府能不能依照授權自行處置,關鍵系統遭到網路攻擊後能不能快速恢復,這些才是演習應該回答的問題。如果所有科目都按照劇本順利完成,演習反而很難找到真正的制度弱點。

政治領導人的視導同樣應從這個角度理解。民主國家的文人統制本來就要求政治領導人對軍事政策負起最終責任,高層了解演訓狀況、確認資源需求並向社會傳達防衛決心,具有合理性。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政治行程反過來改變訓練節奏,讓部隊為了視導重新安排科目,甚至把原本應該驗證失敗與突發狀況的演練變成可以預期的展示活動。

合理的制度應該把政治視導與軍事專業分開處理。視導時間、安全規範、資訊發布與可公開範圍可以事先建立標準,軍事科目則應維持由演訓需求主導。如此才能同時維持文人統制與軍事專業,也避免國防議題不必要地陷入政黨攻防。

更大的問題仍然在中央與地方。台灣長期習慣由中央制定政策、地方負責執行,真正進入重大危機時,地方政府卻可能是第一線決策者。避難場所能否開放、醫療量能如何調度、物資從哪裡取得、通訊中斷後如何發布訊息,往往不可能等待中央逐項下令。總體防衛韌性如果沒有把地方政府納入平時訓練,中央規畫再完整,也可能在執行端出現斷層。

地方參與也不能停留在配合中央演習。各縣市面對的風險不同,港口城市、科技產業聚落、人口密集都會區與偏遠地區,需要的備援方案不可能完全相同。中央應建立共同標準,地方則必須依照人口、產業、交通與基礎設施條件提出自己的韌性計畫,並定期透過演習驗證。

企業與民間力量更是台灣不能忽略的資源。通訊、能源、物流、資安、無人機與醫療能力大量掌握在民間,真正的危機應變不可能只靠政府。問題在於平時是否已經建立合作方式。企業在什麼情況下進入應變體系,資料如何共享,人員如何動員,設備如何徵用或調度,都需要平時透過法規、契約與演練建立清楚規則。

安全韌性還有一項容易被忽略的條件,就是允許公開檢討。軍事機密當然不能全部揭露,但演習結束後仍應適度說明發現哪些制度問題、哪些能力需要補強,以及下一階段如何改善。真正成熟的防衛體系不會假裝演習沒有問題,而是透過演習找問題。社會看見政府願意承認缺口並持續修正,反而更有助於建立長期信任。

台灣面對的安全環境,已經不允許把國防理解成軍方自己的事情。漢光演習真正要測試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當正常生活受到嚴重衝擊,國家能不能繼續運作,地方能不能自行應變,企業能不能維持關鍵服務,社會能不能保持基本秩序。

安全韌性不是每年舉行一次大型演習就能建立,而是把軍事、行政、產業與社會能力長期連接起來。漢光演習最大的價值,也不在展示台灣準備得多完善,而在每一次演練之後,能不能比前一次少一個制度斷點、多一項備援能力。真正能在危機時救命的,從來不是口號與儀式,而是平時已經反覆驗證過的制度與執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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