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50淨零轉型與用電需求同步攀升下,台灣能源設施開發正進入一場前所未見的「撞牆時代」。從地面型光電、儲能系統到變電所擴建,近年全台幾乎每一項能源建設都伴隨陳抗聲浪。然而,實際走訪多處案場周邊,不難發現另一種與螢幕畫面截然不同的地方氛圍。抗議聲音高分貝存在,但設施周邊人口並未出現外界想像中的「人口逃離潮」,部分鄰里人口甚至維持穩定。地方人士坦言,許多居民對設施並非全然支持,但也未必反對,「只是沒有人想站出來講」。

當社會氛圍逐漸將某一立場塑造成「唯一正確答案」,持不同意見者便可能因害怕遭排擠、貼標籤,而選擇沉默。在部分能源開發案場周邊,「支持」、「理解」甚至只是「不反對」能源設施的居民,往往都可能被貼上「替財團說話」、「出賣地方」等標籤。

說明會的寒蟬效應:到場卻不敢發言

觀察多場能源設施說明會後發現,麥克風與發言時間常由固定陳抗人士主導,高分貝抗議與情緒性言論佔據現場節奏;部分在地居民即使到場,也多半全程沉默,領取資料後便低調離去。

根據《電業登記規則》,設置併網型儲能設備之特定電力供應業,裝置容量達二萬瓩者,於設置前應檢附辦理地方說明會之證明文件申請同意備案;經核准後,始得施工。現行制度設計,原意是希望能源開發於正式興建前,能先與地方進行溝通與資訊揭露。然而,實務上目前法規並未明確規範「地方說明會證明文件」須達到何種標準,例如出席比例、意見回覆機制或居民同意門檻等,因此地方說明會多半仍停留在程序性質。部分民眾也因此認為,即便表達意見,也未必真正影響開發結果,進一步降低參與意願。

有地方人士指出,在許多說明會現場,真正願意理性討論的居民,往往反而更傾向保持低調。「反對的人一定會發言,但沒有強烈立場的人,通常不想被捲進衝突。」以中部某儲能案場為例,地方人士透露,雖然公開說明會上反對聲浪強烈,但私下仍有不少居民選擇以連署方式表達支持,目前案場已累計收到超過200份地方同意書。不過,多數簽署居民並不願公開受訪,擔心在地方社群中遭受壓力,甚至被貼上標籤。尤其在鄉村聚落的熟人社會中,一旦被視為支持開發,便可能面臨鄰里壓力與人際負擔,在這樣的氛圍下,不少居民選擇沉默,也逐漸形成一種「不敢說同意」的寒蟬效應。

被放大鏡關注的陳抗

另一方面,衝突本身也正在被媒體結構放大。激烈抗議、肢體推擠、情緒衝突,更容易成為電視與社群平台畫面焦點。當畫面不斷重複「居民怒吼」、「抗爭包圍」等場景時,也容易強化社會對能源設施的負面印象,進一步壓縮理性討論空間。媒體往往優先採訪「陳抗代表」,卻較少訪問案場周邊其他居民,使得外界對地方態度的理解,容易與實際人口結構產生落差。

近年不少能源案場周邊,都能看見長期活躍於各地開發爭議的固定抗爭人士。他們熟悉動員、媒體操作與陳情程序,也使原本單純的地方溝通,更容易被推向情緒對立。

政府治理建議:回歸客觀評估與「科學溝通」

除了資訊落差,更大的問題其實是治理失衡。近年多起能源爭議,核心並非單純「要不要開發」,而是缺乏一套足以建立社會信任的客觀評估機制。若土地本身早已屬工業區、特定能源使用分區,中央本應透過國土功能分區、環評制度及風險管理,事前建立清楚規範,而非讓每一案都陷入鄰里動員與政治攻防。

以儲能設施為例,部分地方長期流傳「電池爆炸」、「輻射致癌」等說法,但多數內容並未經完整科學驗證。近年政府雖陸續建立消防安全規範與儲能系統管理辦法,但在地方溝通層面,仍缺乏即時、透明且能被居民理解的科學說明機制。

歐洲部分國家近年則開始強調「公正轉型」與「利益共享」概念。德國能源轉型過程中,部分地方政府與社區合作推動公民參與型能源制度,讓地方居民透過合作社、回饋基金或社區收益共享機制降低對立感,也讓能源轉型不再只是中央政策,而是地方共同參與的公共工程。相較之下,台灣目前仍高度依賴個案式協商。一旦陳抗升高,行政程序便容易陷入停滯,地方政府與中央單位也往往傾向保守觀望。

能源轉型不應成為政治與利益的角力場

事實上,能源轉型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社會信任問題。

當真正生活在案場周邊的居民開始選擇沉默,當理性討論逐漸被高聲量情緒掩蓋,公共政策便可能陷入「誰聲音大、誰代表民意」的錯覺。如果政府無法有效區分真正的地方需求與持續性的專業動員,能源轉型恐將長期陷入內耗。

而對高度依賴進口能源、同時面臨AI與高科技產業用電成長的台灣而言,能源政策已沒有無限空轉的空間。只有當制度同時具備理性與彈性:一方面透過嚴謹法規、客觀風險評估建立信任;另一方面則透過透明溝通與地方參與降低對立,台灣才有可能走出長期的陳抗泥淖,真正建立具備韌性的能源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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