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看到一則網路行銷廣告,大意是台灣的高麗菜盛產而跌價,某農友以十顆百元免運費促銷。相信多數網友看見了都會對菜農心生同情,然這已幾乎是年年輪迴發生新聞,本土高麗菜價起伏波動,其間還有網內互打的尷尬,高山部落的與平地收割期互撞,屏東洋蔥採收期也碰上中部洋蔥盛產...
去年底至今年初氣候穩定,未逢風雨干擾,高麗菜及多種蔬菜都是盛產。專業農民種植高麗菜多是向特定種苗商訂購小苗,農糧署蒐集出苗數量統計,在官網有紅、紫燈號警示資訊,提醒農友若有超種爆量,可能產銷失衡而導致價格崩盤。無奈農民多為小農個體戶,有橫向傳遞耳語資訊,卻無上下縱向的全面管理調節。每逢蔬果爆量崩盤,「農民好可憐」的呼聲在農運文青推波助瀾之下,政府匆忙推出促銷日本的「擴大海外行銷」應急對策,用意當是短暫安撫偏多。
農產品與食品國際貿易首重長期穩定供貨,品質與價格也要一致。像我們因一時盛產而臨時尋覓外銷管道,海外貿易商及外國政府也知這是要幫台灣暫時解困,明年甚或下一季未必有豐沛穩定貨源,因此不會給予滿意的價格,甚至還得我方政府補貼。2021年我金鑽鳳梨銷售大陸突然被喊卡,政府向澳洲促銷,初期輸出不多,卻還每公斤補助航空運費105元新台幣,實為賠本倒貼。輿論諷刺我農業政策實乃福利政策。
農產品產銷失衡的困窘由來已久,上世紀六零年代興起種植洋菇,再做成罐頭行銷海外,外匯收入頗豐,隨即陷入搶種風潮,海外售價暴跌。1962年尹仲容先生在美援會的記者會上,斬釘截鐵宣佈當年洋菇罐頭外銷限額一百萬箱,「大家千萬不要一窩風,否則菇賤傷菇,多下來的只有自己吃,吃不了,只有做肥料。」
稍後時任外貿會副主委的徐柏園先生,答覆記者發問超額洋菇罐頭如何處理,徐氏堅定表示超額生產的罐頭絕對不許出口,「超額罐頭是工廠非法製造,後果應該自己負責,我們不能為了工廠而毀了國際市場。」
當年菇罐的超額生產有四十三萬箱之多,商人與農民鼓譟請願救濟。此現象幾十年未變,然而今天官場沒有尹仲容和徐柏園了。
如果種菜是個人自負盈虧,就不該指望政府在爆量崩盤時介入救濟,否則應有權管制種苗商出苗數量。當然個體戶小農不易統一發號施令,這種管制難有百分百的成效,像上述高山平地及南部中部的產銷撞期,農政官員部根本無能為力。解決之道應是考慮開放進口海外農產品,每種產品可設定年度配額,合格貿易商向經濟部申請輸入。市面既有相當數量的海外產品,對於市價就有定錨調節作用,消除農民期待價格上漲而賺取暴利的預期心理,搶種之風當能緩解。
過去高山地區濫墾種植蘋果和水蜜桃,不但破壞水土保持,泥沙、農藥、化肥,沿山坡傾瀉而下,汙染下游的河川和水庫。後來政府開放進口美日韓的蘋果,本土高山果園面積銳減,不但保護山川環境,消費者也能享受價廉物美的外來水果-梨山蘋果並不便宜。「食」是關係廣大消費者尤其底層中低收入民眾的民生行為,蔬果供給的產銷鏈不應聽其假「本土」之名壟斷市場,年年起伏動盪,折騰人心。
以香蕉為例:目前正值本土蕉「量少價高」時段,近日我見大賣場一公斤包裝的不成串散蕉標價119元。然而印度卻有堆積成山的香蕉在港口不能出關,這批滯銷的香蕉每公斤均價已跌到新台幣6元左右。原因是過去自產蔬果不多的中東富裕國家一向採購印蕉,美以搞出來的中東戰火已使當地港口幾已停擺,大小貨船進出不得。生鮮農產品不如衣服鞋襪電視機等民生用品耐久存,最先遭殃。
香蕉本非重要戰略物資,其實我政府可考慮向印度採購滯銷的香蕉,原是中東富豪可接受的品質及包裝當不會低於台灣的標準。如此有雙利:既能平抑本地蕉價,嘉惠中低收入家庭,又可促進新南向外交,友善睦鄰。初期僅向印度進口少量香蕉試水溫,如本地消費者能接受其風味與價格,日後可常態化進口海外香蕉,調節本土蕉的產量與價格,當能平抑本地蕉價暴漲暴跌的輪迴厄運,實亦嘉惠農民。農民固然要保護、愛護,廣大的消費者更應兼顧,農政機關常常是過度關注農民而忽略了全民的權益。但凡某種本土農產品產銷不能做到量價平穩,就應考慮酌量開放海外農產品進口。隨著國際旅運的船機載體及冷鏈儲藏技術的進步,多數農產品與食品已試可以跨境運輸的商品,我們無須再執著上個世紀的保守立場而固閉自封。
再說說香蕉:以前我教書的時候,曾受命設計和主持開授一門有關農業的通識課程供全校學生選修,這門課是將農學院各系所老師拉來分授一堂課,剩下的時數由我承擔,其中一堂我是主講農產品與國際貿易和政治的關係。為此,我買了一本英文書,讀完只為講一小時的課,夠認真吧?
這本書的書名叫做《香蕉:改變世界的這種水果的命運》,書中詳述香蕉的歷史,美國的「聯合水果公司」的經營者發跡於哥斯大黎加的蕉園,去了華府說服美國總統支持他們赴中南美推廣栽種香蕉,培植了依賴單一產業為經濟主體的「香蕉共和國」,當地政府不得不順從美國政府與商人操控,甚至掩護中情局顛覆任務。從這本小書得知全球早有一百個國家地區栽種香蕉這種經濟作物,品種風味百異。近鄰菲律賓和遙遠的殘存友邦巴拉圭,都是產蕉大國,為何我們只許吃屏東蕉或南投蕉呢?
說到從海外進口農產品與食品,很多人會聯想到「碳足跡」與「食物里程」的環保觀念,這兩者綜合起來看,就是檢視某項農產品自生產源頭到最後的餐桌,運輸里程有多遠?是以什麼交通工具運送?沿途排放多少溫室氣體?最後就得到吃「當地」與「當季」生產的農產品最好的結論。但這值得我們深入剖析:
計算某項農產品的「里程」與「足跡」,必須檢視在生產過程中的所有原料與資材,例如一頭「台灣豬」的主流品種可能是藍瑞斯、杜洛克、約克夏等的雜交種,聽名字即知是外國來的;而其種豬甚至要在台灣授精的精子來源可能是丹麥,里程多遠?再者,養豬飼料如黃豆渣與硬質玉米來源幾全部是美國及巴西,遠不遠?在台灣飼養這樣一群豬隻,任憑牠們吃喝拉撒八、九個月,排泄不少汙染物,製造長期民怨,請去彰化縣漢寶村問問村民,他們是否喜歡這麼近的虛偽「豬肉里程」?這些汙染物都是沒有納入肉價的「外部成本」,不是當地居民長期忍受臭味,就是環保機關承擔清理的責任,花的也是你我他納稅錢。這樣的台灣豬有何本土價值可言?
何況,農運人士常常用以恐嚇廣大人民的,就是一再提醒說台灣的「糧食自給率」僅有三成,偏低,故需保護本地生產性農業。殊不知拉低我們糧食自給率的主因,是長期大量進口「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而這些大宗穀物主要是進口來做飼料。
既如此,何不改弦更張,與其進口飼料在台灣養豬,何不直接進口海外生產的冷凍或冷藏豬肉?可知人家丹麥飼養的豬,九成豬肉都是出口,是真正養豬大國。台灣目前也有少量進口西班牙、瑞典、丹麥、巴拉圭、加拿大及美國的豬肉。只是我政府以配額及關稅設限,以致進口量不多。不久前簽訂的《台美對等貿易協議》,其中一條即為三年後我方自美國進口的部分豬肉產品關稅須減半。而農業部立即推出幾條、幾點的撒錢措施要繼續扶植本土養豬業!唉,何必如此勞民傷財?豈不知許多養豬大國的豬肉價格都比台灣便宜許多嗎?直接進口海外價廉物美的豬肉,飼養過程的環境汙染留給生產國處理。你算算這里程、這足跡、這肉價,划不划算?
過去多年來此間中小學營養午餐限制採購本土豬肉,肉攤和餐廳亦須標示豬肉來源,其實這都是違反國際貿易的「國民待遇」通則,亦即兩國就某類商品的貿易原則僅得在海關徵收關稅,一旦此商品獲准入關就應與本國商品一視同仁。我政府以恐懼萊克多巴胺為由而限制海外豬肉產品在台灣的銷售,基本是歧視行為。如果擔心萊劑,就應完全禁絕進口(如歐盟),既然我政府已允許含萊劑的美國豬肉進口,就不應當再設限排擠美豬的銷售通道。何況,美豬也有不含萊劑的,泛歐洲豬肉都沒有萊劑,這是選擇問題。你說學童不能吃到可能含萊劑的美國豬肉,那為何不能吃瑞典豬肉呢?
最後你還要問:那本地豬農生計怎麼辦?
首先,我們不要倒果為因,農民養豬是為了提供豬肉給消費者,而非消費者為了供養豬農才要支持他們養豬殺豬。如果海外有更便宜的豬肉,從經濟的比較利益看,透過貿易購買海外豬肉才是最高的福祉。故此,政府的農業專項補助款不應用於補貼豬農勉強支撐下去,而應輔導協助小農逐漸離牧退場轉業。2002年我國加入世貿組織,政府即已編列一千億元的農業安定基金,其中部分用意就是要輔導難以為繼的小農緩慢平順離農,但廿年來藍綠政府在這方面做得極差。此時此刻,是我們果斷改弦更張的時機了。
改弦更張很重要,所以在本文中我講了三次。
(作者為文藝作家,興大農資學院退休)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