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伊朗的對立常被描述成宗教與意識形態衝突,真正拉長到歷史縱深,會看到更核心的因素,國家主權與資源控制的挫折感,外部介入造成的集體記憶,革命後的新政權需要一個長期可用的敵人敘事,美國在中東安全架構裡又需要一個可被管理的威脅對象。美伊衝突在今天之所以反覆升級,不是因為某一次摩擦特別嚴重,而是因為每一次摩擦都會被舊傷口放大。
1953年政變是這段歷史的起點之一。伊朗民選總理摩薩台推動石油國有化,觸動英國石油利益,美國與英國情報機構介入,最終推翻摩薩台並強化沙阿統治。這件事在伊朗政治記憶裡不只是一次權力更替,更像一次主權被外力折斷的示範,反美敘事從此有了可反覆引用的史實骨架。
冷戰年代的美伊同盟建立在共同利益,美國需要區域反共支點,沙阿需要外援鞏固政權與現代化工程。合作越緊密,反彈也越集中。對不少伊朗民眾而言,沙阿的安全體系與政治高壓與外援密不可分,這種連結在1979年革命爆發後迅速轉化為對美國的敵意。
1979年革命改變伊朗國家性格,也改變美國理解伊朗的方式。同年11月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遭佔領,人質危機持續444天,52名美國人被扣留到1981年1月20日。事件不只導致兩國外交關係徹底崩解,也在美國國內留下長期政治陰影。對伊朗革命陣營而言,大使館象徵外力干預的延伸,佔領行動可被包裝成革命延續。對美國而言,大使館象徵國家尊嚴與國際秩序,人質危機成為伊朗不可被信任的證據。
人質危機期間與之後,美國在1980年4月嘗試以特種作戰救援,鷹爪行動在伊朗境內失敗並造成8名美軍死亡。對美國來說,行動失敗凸顯區域作戰限制。對伊朗來說,行動失敗強化革命政權的正當性與抗美神話。這類事件會把衝突從外交層級推向心理層級,情緒成本開始累積,讓後續任何談判都背負更高的國內政治代價。
1980到1988年的伊朗伊拉克戰爭把美伊互動推進到更殘酷的安全競逐。伊拉克入侵伊朗後,美國逐步採取偏向伊拉克的政策,包括經濟與情報等形式的支持。伊朗在戰爭記憶中常把這段經驗視為被圍堵,被背叛,被迫以非常手段求生。美國則把伊朗視為可能輸出革命的不穩定源。這種互相定義讓雙方更難回到互信狀態。
波斯灣油輪戰期間,美國在1987到1988年展開護航行動。大型海上護航與衝突擦槍走火的風險共存。1988年7月3日,美國軍艦誤認目標後擊落伊朗航空655班機,造成290名乘客與機組人員全數罹難。事件成為伊朗社會對美國不信任的另一個永久符號。即使美方主張誤判,伊朗仍把悲劇嵌入國家敘事。
進入21世紀後,美伊關係更像多層代理戰與制裁體系的綜合體。2003年伊拉克戰後的權力真空,讓伊朗的區域影響力與各式武裝網絡更容易伸展,美國在伊拉克與敘利亞周邊也更頻繁面對與伊朗相關的攻擊風險。雙方很多時候避免正面開戰,卻在灰色地帶互相加碼,互相測試底線,衝突門檻看似很高,誤判機率反而容易上升。
2015年核協議曾短暫打開降溫窗口。JCPOA在2015年7月達成,聯合國安理會第2231號決議與相關機制提供國際框架。美國在2018年5月8日宣布退出並重啟制裁,伊朗隨後逐步降低履約。核議題回到制裁與反制裁的循環,協議本身從外交成果變成彼此指控的證據。
2020年1月3日,美軍在巴格達附近以無人機攻擊擊殺伊朗指揮官蘇雷曼尼。行動把美伊衝突推向更直接的國家對國家報復邏輯,也讓伊朗更傾向用代理網絡與非對稱手段回應。美國在法律與戰略上把行動定位為反制威脅,伊朗在政治上把行動定位為主權遭侵犯,兩種敘事都能在各自國內獲得動員效果,降溫空間進一步縮小。
台灣讀者理解美伊衝突,值得把焦點放在時間尺度與結構條件。美伊之間存在一條很長的記憶鏈,1953年的外部介入,1979年的革命與人質危機,兩伊戰爭期間的偏向政策,波斯灣擦槍走火造成的民航悲劇,核協議的起落與制裁循環,目標式擊殺與代理戰的擴張。每一段都讓下一段更難回到零點,衝突不是一個事件,而是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關係結構。
歷史結構對美國和伊朗的政策選項都有一定的限制。美國在中東的嚇阻需要盟友網絡與軍事部署,伊朗的政權合法性需要抵抗敘事與對外對抗姿態,雙方都有內政壓力,外交談判很難只靠理性成本效益計算。理解這些限制,才能看懂為何降溫窗口常短暫,為何每一次升級都像回到舊劇本,衝突不斷地發生,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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