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慈是新竹縣湖口人。自幼常陪母親返鄉,長年累積的情感連結,使我始終將自己視為半個新竹縣人。也因此,對新竹縣的政治發展,尤其是縣長選舉,向來格外關注。
近日,現任新竹縣副縣長陳見賢在臉書發表一篇回憶文章,重提他於1985年、年僅24歲時,剛退伍便在麵店吃麵、卻無故被捕,並因「一清專案」入獄三年的往事。他形容那是「人生中最寒冷、漫長的三年」,並強調自己從未作奸犯科,是遭到冤枉。
這段充滿悲情的敘事,若單獨閱讀,確實令人同情。然而,當這段記憶與陳見賢今日的政治身分並置時,卻產生了難以忽視的邏輯斷裂。
因為這個故事,其實只存在兩種可能,而無論是哪一種,都指向同樣的荒謬。
第一種可能,是當年的執法並未冤枉他。若政府掌握的情報屬實,陳見賢確實因涉入黑道而被列入一清專案,那麼今日所訴說的「無辜」、「不知為何被抓」、「人生世界靜止」等語言,就只能被理解為對過往的重新包裝與洗白。在此情況下,這段回憶的誠信本身,便值得質疑。
第二種可能,則是陳見賢所言為真。他確實是一名清白無辜的退伍青年,卻在未經正當審判的情況下,被國家以威權手段任意羅織罪名,關押三年,身心遭受重創。
若是如此,問題反而更為嚴重。
這代表1985年由蔣經國所領導的國民黨政府,是一個系統性踐踏人權、濫捕無辜、以國家暴力對付人民的威權體制。正是這個體制,剝奪了一名年輕人的青春,讓家庭承受長年的痛苦,也在黑牢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創傷。
然而,正是在這個前提之下,最大的矛盾浮現了。
如果陳見賢真的是那場威權統治下的受害者,那麼他後來為何選擇加入這個曾迫害他、毀掉他人生三年的政黨?不僅加入,還在其中一路晉升,從地方議員、議長,到今日的副縣長,甚至準備代表該黨角逐新竹縣長。
這樣的政治選擇,在邏輯上實在難以理解。
一個曾被國家暴力無情對待的人,理應對那套體制保持警惕,甚至反省與批判;然而,陳見賢的政治生涯,卻是徹底的擁抱與效忠。這究竟該被解讀為對過往傷害的集體失憶?還是在權力面前,正義與創傷都可以被暫時擱置?
問題不在於個人是否可以選擇原諒,而在於:當一名政治人物試圖以「受害者」身分博取同情時,這個敘事是否同時拆穿了他今日所站立的位置。
因為這張牌一旦打出,就勢必面對一個無法迴避的選擇:要麼承認當年並非冤獄;要麼承認今日所代表的,正是一個曾經殘害自己的不義體制。
身為半個新竹縣人,回望這段1985年沒能吃完的麵,留在口中的,不只是遺憾,更是一種難以下嚥的政治諷刺。
文:鄭超睿
曾任總統府機要秘書,現為主流出版有限公司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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