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建築的臉,會唱歌
文/董恒秀
建築是活的,會呼吸,像人一樣,有外貌,有內在,有軀體,也有靈魂。那要如何設計一座會吟唱的建築、一座能表現個性、人性與美感的建築呢?
──李伯斯金
建築師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在其回憶錄《光影交舞石頭記》(Breaking Ground)感性娓娓敘述,自己如何從一位音樂前途看好的少年,轉為建築師。有著父母為猶太人的患難背景,又喜愛文學、哲學,詩人艾蜜莉‧狄金生與里爾克,小說家卡夫卡、波赫士,哲學散文家班雅明等,都帶給他建築營養,允為一位深具人文涵養並有實踐力的建築師。
他常被問起如何知道要設計什麼?也一直不知如何回答。不過他說:「有時,我的想法是被一首樂曲、一首詩,或只是被光線落在一面牆的方式所啟發。有時,是我內心深處的光給了我想法。」
柏林的猶太博物館為該城市的重要地標之一,2006年我曾去參訪。李伯斯金在設計這間博物館時,胸中徘徊著荀白克未完成的歌劇《摩西與押龍》(Morses und Aron)。他決定這間博物館要像這部歌劇的第三幕:「在石牆之中,在盡頭的虛空間裡,歌劇的角色無聲地歌唱。最後,他們的歌聲會隨著參觀者迴盪在博物館的腳步聲中傳出來。」
而他也要他的建築「優雅而自然地老去。」整座猶太博物館是以鋅板覆蓋,李伯斯金欣賞這種材料的樸實無華,欣賞「它慢慢氧化,然後消逝。」這是鋅板的語言與詩意。
建築不應只是遮風避雨,或踵事增華彩燦我們的眼睛而已。當建築進入一種意義存在,超越實用,建築就成為意義的象徵,進入生活的沉思裡。建築凝煉的意義常在,成為一種象徵,一種默禱,讓我們可以撫觸、甚而進入裡面去感受,如此建築物就具有存在之召喚的意義。
而做為紐約世貿中心重建案的總體規劃建築師,他有著在地的深刻感受與存在的視野。在紐約長大本來就對該區熟稔,為幾千人的死難刻苦思考,讓廢墟裡同時蘊藏深沉的烙痕與光明的成長。雙塔重建不單只是建築師本人的標記,更是苦難與生命交撞共焚下的鑄記,死燼的啟昇。李伯斯金甚至到世貿原址,深入那撞出12個足球場大,6、7樓深的的地坑,親自觸撫牆「潮濕、冰冷、粗糙的表面」,從手浸透到心,傳達了一個他必須處理的主題,那就是當聖奧古斯丁在《懺悔錄》(Confessions)述及他身處絕望時,聽到男孩的歌聲悠悠墜耳。就此民主、自由與生命從絕望裡湧甦,從重建裡湧出形象:
我在地圖上找出那天救難人員、警察、消防員走過的路線,把這路線
化為設計的一部分,將之轉為從富頓街(Fulton Street)和格林威治
街(Greenwich Street)交叉口的公共空間(我稱之為「九一一廣場」)
射向城市的通道。
「光之楔」(The Wedge of Light)…第一道光線會在每年9月11日
早上8點46分亮起,這是第一架噴射客機撞到北塔的時間。第二道
光線會標示出第二座塔在10點28分崩塌的地點。這一天的這兩個時
間會標界出「光之楔」,紀念在那個令人無法忘懷的早晨所發生的事。
除了猶太博物館與雙塔重建外,李伯斯金也以一個提案命名為「沒有出口的美術館」,來訴說另一個人類苦難的故事。德國猶太畫家努斯包姆(Felix Nussbaum)逃到布魯塞爾一處小閣樓,畫著自己與世界的痛苦,終被查獲,因為松節油的氣味將他的行蹤洩露,與同為畫家的太太被送到奧許維茲,兩人皆命喪集中營。當他設計這座美術館,他要這棟建築物能夠「訴說一個人的故事,還有他的命運。一個人。一張臉。我要來參觀的人看到努斯包姆。」
註:中文引文出自吳家恆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