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常將中國形容為「地表最強消費引擎」。憑藉 14 億人口的龐大紅利,它被視為一個「無邊際的藍海市場」,象徵著無窮的購買力與商機。當時的論點認為,只要能讓每個中國人消費一塊錢,就能創造驚人的財富,是全球企業爭相進駐的必爭之地。

而這個理論至今都還是被很多中國人拿來喧染,被很多親中的台灣人拿來抨擊反共人士的論述之一。

 

一、世界被忽略問題的起點:人口規模,並不等於有效市場

 

在經濟學中,「市場規模」從來不是單純以人口數量衡量,而是由可支配所得、邊際消費傾向、制度風險、競爭密度與利潤結構等多重因素共同決定。

中國確實擁有約十四億人口,這是一個無可否認的統計事實,雖然實際上的人口數有沒有14億人口,這都是世界謎團之一,但這不是這次的重點。

但若直接將「十四億人口」等同於「十四億人的可開發市場」,本身就是一種常見、卻極為粗糙的推論。經濟學真正關心的問題是:

這十四億人口中,有多少人具備穩定且可預期的消費能力? 對外來者而言,這樣的市場是否仍保有合理利潤空間?

若無法回答這兩個問題,人口數字本身,並不具備實質分析價值,而我們討論中國是一個優質的14億人口市場,就不具備商業說服力。

 

事實上,過去那種「只要每人買一瓶可樂就能發財」的想像,忽略了所得分配的極端斷層。當絕大多數人口仍處於維持基本生存的消費階段時,所謂的「龐大市場」便會縮減為極窄的利潤紅利。

此外,當制度風險推升了交易成本,且本土競爭者以極低毛利的「內捲式」競爭封鎖市場時,外來企業面臨的往往不是肥沃的草原,而是充滿陷阱的競技場。因此,若我們仍迷信人口總數,而不去解構背後的有效購買力法治穩定性,那麼這 14 億人口,最終可能只是一個看得到、卻吃不到的統計幻象。

 

二、從社會現象描述市場結構的變化

 

若以台灣社會熟知的案例來看,館長與藝人李立群,常被拿來作為「是否足夠親中」的討論對象。部分論者會質疑:是不是不夠愛中國?是不是姿態沒有擺對?但若站在市場結構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提問本身就已偏離重點。

 

如果把時間回推約十年,當時中國市場仍處於相對開放、敘事尚未高度飽和的階段,外來藝人或品牌只要展現友好姿態,確實可能快速獲得關注與紅利。那是一個「供給稀缺、注意力集中的早期市場」。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中國內部的市場結構已發生根本性改變:

 

  • 本土替代品的全面崛起(Import Substitution): 過去中國缺乏具備國際視野或精緻包裝的網紅,外來者帶來的「新鮮感」與「國際化標籤」具有溢價。但現在,中國本土 MCN 機構(網紅經紀公司)已能量產無數個具備在地優勢、更懂得操作平台算法、且「血統更純正」的競爭者。當市場上充滿了無數個能提供相同情緒價值的本土替代品時,外來者的生存空間便被極度壓縮。

 

  • 「愛國敘事」的紅海競爭(The Red Ocean of Patriotism): 表態行為已從「加分項」變成了「基本門檻」。當所有藝人、直播主都在同一個節點發出同樣的聲明,這種敘事型商品的邊際效用便趨近於零。在一個供給過剩的市場,受眾的注意力被極度稀釋,外來者即便擺出更低的姿態,也只是淹沒在汪洋大海中,難以換取實質的流量變現。

 

  • 利潤空間的「內捲化」與審查成本: 現在進入該市場,不只要面對高度同質化的競爭(內捲),還必須承擔極高的穩定性成本。一旦被放大檢視,過去的言論都可能成為致命傷。從經濟學來看,當「預期收益」不斷下降,而「風險成本」與「合規成本」卻持續攀升,這個市場的投資報酬率(ROI)早已失去吸引力。

 

從其他方向實例輔佐描述

  1. 影視產業的消長: 十年前,台灣或香港藝人到中國拍戲是「自帶流量」的保證;現在,除非是頭部大牌,否則在中國影視劇中,外來藝人常被邊緣化為配角。這是因為中國本土影視工業已完成人才鏈的閉環,外來者已不再具備技術或文化上的領先優勢。

  2. 連鎖餐飲的「下神壇」: 以過去風光無限的台灣餐飲品牌為例,早期進入中國時象徵著精緻與現代化。但隨著中國本土連鎖品牌(如喜茶、瑞幸、或各式新零售餐飲)利用資本優勢進行地毯式擴張,外來品牌若只靠「姿態」或「舊有情懷」,很快就會被極高效率、且更貼近在地口味的本土品牌取代。

 

所以從經濟學的語言來說,這並非個人表現問題,而是敘事型商品的供給已嚴重過剩。當市場進入此階段,即便外來者完全配合,也難以取得超額報酬。我們討論 14 億人口市場時,若忽略了

「本土競爭者的演進」與「敘事門檻的提高」

就會陷入一種過時的商業迷思,誤以為只要姿態正確就能敲開財富大門,卻不知門內的競爭早已是另一場殘酷的生存遊戲。

 

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些年我們看到一堆舔共的台灣藝人,大多數都是慘敗落幕的原因。

 

三、紅海與藍海:判斷市場是否仍值得進入的基本工具

市場經濟學中,常以「紅海」與「藍海」來區分不同競爭狀態:

  • 紅海市場

    • 參與者高度集中

    • 產品或敘事同質性高

    • 價格與成本競爭激烈

    • 利潤趨近於零

  • 藍海市場

    • 需求尚未被充分滿足

    • 差異化明確且不易複製

    • 競爭者有限

    • 可維持合理甚至超額利潤

若將這一分析框架套用至中國市場,可以清楚發現

 

1、中國市場的「紅海化」:從飽和走向內捲

 

當前的中國市場,已是全球競爭最激烈的紅海典型。

  • 敘事與產品的高度同質化: 誠如前述,無論是政治表態、愛國營銷,還是產品開發,本土企業已展現出極強的模仿與迭代能力。當 14 億人口的注意力被無數個性質雷同的品牌與網紅瓜分時,**「注意力成本」**變得極其昂貴。

  • 利潤趨近於零的「內捲」: 在資本補貼與極端效率的驅使下,許多產業(如電商、外送、電動車)陷入了毀滅性的價格戰。對外來者而言,除非擁有不可替代的技術壁壘,否則在這種「犧牲利潤換取市佔」的紅海邏輯下,14 億人口帶來的不是獲利,而是無止盡的燒錢與內耗。

 

2. 消失的藍海:外來者的「超額報酬」時代已逝

過去 20 年,中國曾是外國企業的藍海,原因在於當時的需求未被滿足、技術與文化存在落差。

  • 藍海優勢的瓦解: 當本土品牌(如:華為之於手機、比亞迪之於汽車、瑞幸之於咖啡)完成了從模仿到超越的過程後,原本屬於外來品牌的「差異化紅利」便迅速消失。

  • 制度風險與進入壁壘: 現今的中國市場,法律穩定性與政策透明度成為隱形的「高牆」。這種制度性的變數,使得原本潛在的藍海機會,往往在法規調整或地緣政治波動中,一夕之間變色。

當一個市場的人口結構雖然龐大,但競爭密度已超越其購買力增長、利潤空間被行政成本與內捲消弭、且敘事紅利已全面飽和時,它在經濟學定義上便是一個「低回報、高風險」的紅海。

 

對於外來者來說,這 14 億人不再是一塊能輕易切割的肥肉,而是一個

**「高牆內的修羅場」**。

 

若我們仍將 14 億人口視為一個優質的藍海市場,這不僅是統計上的誤導,更是戰略上的怠惰。因為真正的市場價值,從不在於「有多少人存在」,而在於「有多少人能在法治保障與公平競爭下,持續為你的價值主張買單」。

若無法看透這一點,那麼討論 14 億人口市場的「優質性」,就只是在討論一場已經散場的盛宴遺留下的虛幻殘響。

 

四、十四億人口,卻是消費力受限且高度飽和的市場

即便暫時不討論政治與制度風險,僅從純經濟面來看,中國市場仍面臨幾項結構性限制:

  1. 人均可支配所得仍相對有限,且城鄉與階層差距巨大

  2. 邊際消費傾向隨經濟放緩而下降

  3. 內需市場長期依賴價格競爭,而非價值競爭

同時,全球大量國家、企業與個人,早已在過去二十年間持續湧入中國市場。結果是:

  • 市場參與者數量遠超需求成長速度

  • 營運成本與不確定性同步上升

  • 利潤空間被系統性壓縮

從市場均衡的角度來看,這正是典型的「過度進入市場」所導致的結果。

 

所以近十年來,不少國家(如宏都拉斯、尼加拉瓜、薩爾瓦多等)紛紛轉向接受中國的「一中原則」,其核心動機多半是為了分食那塊傳說中的「14 億人口大餅」。然而,根據 2024 至 2025 年的最新貿易數據分析,現實卻呈現出一種極度失衡的狀態:

1. 創紀錄的貿易順差:中國「只賣不買」的傾向

中國在 2025 年創下了人類史上最高的單一國家貿易順差(超過 1 兆美元)。這意味著中國對全世界展現了強大的輸出能力,但對各國產品的吸收力卻在萎縮。對於那些新加入一中原則的朋友來說,他們發現中國賣給他們的是高附加價值的電子產品、電動車與基礎設施設備,而他們能賣回中國的,往往僅限於低毛利的農產品或原物料。

2. 「逆差陷阱」:實質利潤並未回流

從貿易結構來看,除了澳洲、巴西等少數資源大國能維持對中順差外,全球超過 80% 的國家對中國處於貿易逆差

  • 例子:中美洲與非洲國家 許多國家在建交後發現,雖然中國承諾了大規模投資,但隨之而來的是大量廉價的中國商品傾銷,導致其本土製造業(如紡織、輕工業)受到重創。貿易數據顯示,這些國家的對中逆差普遍占其 GDP 的 3% 至 5% 以上,所謂的「14 億人口市場」對他們而言,並非產品的出海口,反而成了本土產業的競爭者。

3. 制度性壁壘與「內捲」的向外溢出

即使是具有競爭力的外國企業,在進入中國後也會發現,中國日益強化的「進口替代」政策(如國產替代戰略),讓外來產品在招標與採購中面臨隱形歧視。同時,中國國內因內需不足而導致的「產能過剩」,正透過低價向外輸出。

 

從經濟學的損益表來看,這十年間接受一中原則的國家,多數並未從中國市場獲得預期的超額回報,反而陷入了「入超擴大、利潤壓縮、依賴加深」的惡性循環。

 

這進一步印證了:人口數字不代表市場價值。

 

當一個 14 億人口的市場所展現的是「強大的產能輸出」而非「強勁的內需進口」時,那些為了政治承諾而放棄原有市場佈局的國家,最終在經濟上所換取的,往往只是一紙看得到卻分不到紅利的統計數據。

五、從「世界工廠」結構出發的根本反問

 

中國被稱為「世界工廠」,其經濟意涵十分清楚:

  • 完整且高度整合的產業鏈

  • 大規模生產帶來的極低邊際成本

  • 對內需市場的高度熟悉與制度優勢

在這樣的結構下,外來產品進入中國市場,勢必要面對一個核心問題:

在價格、速度、規模與承壓能力上,你是否能與中國本土企業競爭?

對多數標準化商品而言,答案幾乎是否定的。價格戰、通路戰、補貼戰,最終都會演變成中國企業最擅長的內捲競賽,而外來者往往成為被淘汰的一方。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一片紅海中,能從中國市場真正穩定賺取利潤的國家,大都不是靠規模競爭,而是仰賴極致的「國家品質管理」與「品牌信用壁壘」。這種由國家形象背書的品質保證,使得中國消費者在面對本土廉價替代品時,仍願意支付高額溢價來採購國外商品。

 

  1. 食品與醫療安全的防護牆(例如:日本、澳洲、紐西蘭): 中國國內頻發的食安問題與對國產疫苗、保健品的信任危機,讓日本的醫藥品、澳洲的奶粉與紐西蘭的乳製品,在中國市場幾乎擁有「不可替代性」。這些國家的獲利並非源於姿態優雅,而是源於其嚴謹的國家檢驗標準,提供了中國本土品牌無法給予的「安全感」。

  2. 工業之母的技術高度(例如:德國、瑞士): 當中國企業進行大規模生產時,他們仍必須向德國或瑞士採購精密的工具機與核心零組件。這些國家賺取的,是位於價值鏈最頂端的「技術地租」。即便中國宣稱要實現國產替代,但對於極致精準度的追求,仍讓這類高階製造業保有極高的利潤率。

  3. 文化與生活風格的溢價(例如:法國、義大利): 精品產業是另一個極端。義大利的皮革工藝或法國的香水,代表的是一種無法被中國內捲生產線量產的「文化資產」。在 14 億人口中,頂層的消費族群購買的不是產品的功能,而是其背後的社會地位信號

 

所以諷刺的是,當那些技術落後、發展落後的國家,原本想依靠著中國來賺取大量財富,可卻沒發現,他們出口到中國的產品,同時也是很多巴結中國的國家產品,而最重要的是,中國國內也有生產此類產品。

 

這也就是為什麼一帶一路倡議下,大多數國家最終都是負債累累,完全沒有基建起來的經濟成果!

因為最初設計此願景的時候,就是要仰賴中國的人口跟消費。

 

六、結論:十四億人口存在,但市場早已紅海化

 

綜合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一個清楚且冷靜的結論:

  • 中國確實擁有十四億人口

  • 但對多數外來者而言,這是一個高度紅海、低利潤、風險不對稱的市場

  • 所謂「容易賺錢的十四億人口市場」,更多是一種延續自過去的敘事想像

真正仍具競爭空間的,並非全面性進入,而是中國自身難以內捲的領域

  • 長期累積的品質信任

  • 高度差異化、難以複製的技術

  • 建立於制度與專業上的品牌價值

台灣產品能在中國市場被選擇,並非出於情感或政治姿態,而是因為在特定領域中,台灣確實提供了中國內部短期內難以等量齊觀的品質與價值。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其他國家的優勢產品。

因此,真正值得被重新檢視的問題,不是「中國有沒有十四億人口」,而是:

在一個早已全面內捲的紅海市場中,外來者究竟還剩下多少可行的經濟空間?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