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志平‧公民運動
相信別的地方也有做了很久的老校長,但是為什麼新竹高中辛志平校長的故事流傳下來?在這個故事裡,省籍貧富不重要,一個園丁似的老校長,不喜歡離開學校,厭官僚交際,喜歡把學校當成耕耘的園地。他有教育家勤奮與囉唆的特色。教育理念很簡樸,就是勤奮努力、身心齊進,不為考試而使學校淪為考試工廠。體育、音樂、美術沒有因不實用而荒廢,所以在這學校畢業的學生不一定每個人都有大成,但多有普遍美的欣賞動力。
他之重視美育對當時的人(甚至就連現在)而言很難理解。事實上,他對繪畫、音樂也沒有特別愛好,但卻讓很嚴格的音樂、美術老師存在那裡,也讓哲學著作等身的老師存在那裡;想想看,這些美育老師的名聲溢出校外,名氣比他大,沒聽過他不舒服,也沒有因為許多學生抱怨太嚴厲就去干涉老師,如是者一直到他退休。

更特別的是,在戒嚴時代,竟然讓學生在動員月會可以像立法委員一樣批評校政!這一直是個神秘的謎。這個傳統並不因辛校長曾被調查局帶走連夜訊問,差一點回不來,而打折扣、消失。他以看似無為的氣息抵擋政治力的壓迫與干預,培養民主種籽,讓學生不致淪為讀書蟲,而能在思辯、口才、音樂、美術、體育都能表現,標示多元開放的價值。

(辛校長手書)
辛校長是個簡單、公平的人,他在新竹高中當校長,不是做四年、八年,而是二十九年,所以他的風格可以深入學校的每個角落,甚至散播到社會。而從其治校風格可以看出,他是那種要做就從頭走到底的人。他也讓人敬畏,但這種敬畏並不是懾於威權,而是他做人正面不灰陰、不玩折扣,也因為這樣,小人比較不會冒出來,對他敬而遠之。
而我既非竹中校友,亦非土生土長的新竹人,為何會突然來寫辛志平校長?這是因為看到5月25日自由時報新竹地方版的一則報導,該報導說,辛志平校長故居獲「優良環境文化類──歷史空間保存與更新類」金質獎,讓我回憶起辛公館保存的故事。

(荒廢15年的辛公館 李建敏攝)
2000年一個夏天外子發現辛公館即將被拆除的消息,他覺得為了蓋停車場拆除具有歷史意義的辛公館不對,因此即刻為文投書,並常帶著相機到現場拍照,以一個公民與校友的心情參與關懷。也認識了在現場拆卸木材以便保存的木造社成員,就讀清大外語所的吳佳穗與物理系的李建敏。他們兩人是辛公館關懷行動小組的發起人。佳穗後來通過博士生公費留學考試,目前在倫敦政經學院深造,建敏則在德國斯圖加特大學攻讀建築博士。

(辛公館的屋瓦 李建敏攝)
外子與他們的認識還有一個插曲。外子很熱情,見到年輕人更是不保留,而且問起問題絕對是打破沙鍋問到底,外加講話跳躍,建敏只見他問個不停,又拿著相機猛拍,不禁生起戒心,懷疑他是市政府派來的間諜。外子當然渾然不覺,因為他回到家一再讚美建敏不像一般的年輕人。後來建敏向竹中校友杜文珍求證,杜大哥說他看起來很單純應該沒有問題。
而受到外子的影響我也動起來,但真正全面參與是木造社另一個清大社會所王佩芬的一通電話。她傳達希望外子當古蹟申請人,也一起去文化局與文化局長溝通。到文化局時,我們又認識了人類所的郭雅瑜。而這次的文化局之行,就此結下了往後將近三年的奮鬥。後來又加入在法國工作,擅長電腦、網路的戴芃儀(阿布),專業建築成大的鍾國輝(黑毛),文化資產中原大學的王薰雅,還有也是竹中校友環保老將的林聖崇大哥。
參與公共事務,良善的心意是最基本最重要,但若無方法、缺乏整體作戰的策略則常功敗垂成。所以整個辛公館事件調度的總指揮杜大哥,讓所有參與的人都學到了與官僚對抗(有時是對話)的基本方法與策略。杜大哥提出潛水艇策略,小組成員創意努力發揮,使辛公館成為長久性的爭論議題,使廠商卻步,不願接觸這燙手山芋,也讓交通部收回建設停九停車場二億的預算。而團隊也研讀文資法,與市府打公文、法律戰,這是我們與一般抗爭不太一樣的地方。
辛公館在2002年8月21日公告為古蹟。事實上早在2000年11月15日辛公館已被新竹市古蹟評鑑審議委員會決議列入市定古蹟,但市府遲遲不公告,直到辛公館後側兩棟荒廢的教職員宿舍在2002年7月17日發生火災,杜大哥與外子聯袂到市政府,催市長立刻公告古蹟,市長也遲來地感到事態嚴重,終於予以公告。
關懷小組之一的鍾國輝曾寫下一段關於空間正義認同打破鄉愁式的認同:
辛公館事件剛發生之際,礙於台南與新竹的距離還是有點阻礙溝通協調,還好關懷小組的成員都能謹記將資訊即時有效回饋分享的原則,透過網路科技,打破了地理空間的障礙。後來,發現新竹—台南的距離,比起其他成員如法國、加拿大至新竹的距離,甚至各地未現身朋友,辛公館的行動,似乎已不再是單純的地方文史資產保存議題,而是擴及更廣義的公民運動。
辛公館事件中,所有關懷的朋友最容易被市政府或是當時的竹中最高管理者周朝松貼上一種標籤:一小撮校友對於辛志平校長精神的復辟運動,或是充斥著對於無價值日式木屋的鄉愁。印象深刻的是,關懷小組核心成員中,除了三位男生是竹中校友外,其餘多為女性朋友,此外,多是外地移民或大專學生。這樣的組合,讓我們在看待辛公館與停車場工程計畫的顢頇時,有機會站在一定的感性距離之外,拋棄所謂的竹中傳說與鄉愁,客觀而理性地評論過程中的人與事,當然,這過程也包括了自己的認同。

還有雅瑜的感性書寫:
阿敏&穗子帶領木工班成員一邊整理辛公館,
另一邊,我和佩芬則四處奔走,找杜大哥搬救兵
接著是倪大哥從凡事探詢的「怪叔叔」躍身一變
成為我們辛公館劇場中的靈魂人物,與董姐一起加入我們的搶救行動
公聽會後,陸續又有黑毛、小蔡大哥和遠在法國的阿布
然後是薰雅、聖祟大哥、麗嫦姐和小心陽…
我們這些「奇遇」在一起的辛公館小組聚會,
總是在充滿詩意的笑聲中,化解令人皺眉的難題
我想,這就是辛公館小組與其他社群不同的特質
單純的對話機制,坦率的溝通與行動
此外,辛公館蛋糕、歡樂火鍋、庭園美食與餃子會…
倪大哥腦海裏的輕鬆創意,提供大家源源不絕的動力
感性的星子,或許在小組成員中營造絕佳默契
也營造出特別的互動模式,取代一般社群內部的衝突磨蹭

在與官僚以及一些鄉愿所形成的勢力的對抗、溝通的過程中,只要不被憤怒壓倒,還是能夠喜悅地感受到人類的互助與人性光輝之美。像我們這樣義務的付出,通常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見識到讓人敬佩心生喜悅的人物。比如過程中我們曾訪問了一些有風格或有名的校友,像是刺蔣案的黃文雄(他神秘、矯捷、冷靜,給我青蜂俠之感)、大法官吳庚、瞿海源教授、作家張系國、王醫師與郭清江先生。這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新竹市的王醫師,他在竹中是以第一名畢業,保送台大醫學系。知道王醫師已好幾年,也給他看過病,病人有任何的問題,他都耐心回答,是個沒有火氣但有風骨的人,明朗不多言語。不談論自己的他,在答應接受我們的訪問後,準備之詳實,記憶力之驚人,舌燦蓮花,讓我們喜悅不已,感動之情三日不退。而他之接受我們的訪問是感佩辛校長,所以一再拜託僅願以王校友稱之。
還有郭清江先生,我們當時訪問他時他是任九二一重建委員會副主委。溫文儒雅的郭先生帶有泥土的芳香,他的人生就是奉獻與實踐,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夠用。他曾被列為黑名單,父親過世,飛回台灣不得入境回老家奔喪,可是你聽他講話完全沒有火氣。
還有一位雖沒訪問,而是透過傳真與電話,在事件過程中幾個重要關鍵點漂亮出手的李遠哲先生。從電視上與書本裡看到知道的李院長讓人心生感佩與敬仰,但因這個事件有所接觸,更讓人感覺到他的智慧、誠懇、不居功、不被利用,沈穩裡的魄力與大是大非。事實上事件期間在公開場合曾兩次遙望他,休息時間他從我們身邊經過時,我們並未過去跟他說我們是誰,這麼做是尊重他的孤獨,大家都在努力在做事才是重點。
在古蹟公告當天,李遠哲先生親筆書寫的感言,請外子在儀式中宣讀,內容是這樣:
辛校長的故居建於日據時期,為日式木造高級文官房舍。過去
五十年,在都市更新與經濟發展的使命摧逼之下,許多殖民時代的
日式房舍一幢幢被摧毀,這是非常可惜的事。建築是最好的歷史見
証,因為建築往往記錄了一個國家的歷史記憶。在戰後第三世界許
多新興國家,殖民時代的建築通常遭遇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一種
是被摧毀,這種做法目的在根除殖民記憶;另一種是被保留下來,
這是承認殖民記憶也是國家記憶的一部份。歷史記憶是無法塗沒消
除的,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日本殖民既為台灣歷史記憶的一部份,
我們後來者就有必要面對這段歷史記憶。將辛校長的故居定為台灣
古蹟正是我們面對歷史記憶的方式之一。

辛公館公告為古蹟到修復完成(2005/10/12)歷時三年多,在這段時間,成員仍繼續監督工程品質,過程一點也不比保存過程輕鬆。特別要提的是,學物理、但對木頭、建築深情的建敏發揮所長,多次在現場與工務會報指出修復工程的瑕疵,這是需要勇氣的。而外子依舊參與。從附錄公文可見古蹟修復實務問題,並沒有周全的法律保障找到專家施工,除古蹟主體的辛公館再加上後兩棟的教職員宿舍,三座平房竟要費時三年,可見並非順利。但辛公館終於獲金質獎,反射出一群公民的努力,當辛校長開大會讓學生上台批評校務時,校方成為公僕逐一回答,他播下的民主種籽,也延續到其故居保留的精神──全程參與,民主批評。奇異的夏火驟降,點燃了保留的緊急,官僚失色,故居乃得屹立如今。與附近得獎熱鬧的東門城對映,老榕綠喃垂下歲鬚,彷彿辛校長還從遠方歸來,巡視校園後輕啟故居,醒亮著簡單公平全人教育的精神,果實纍纍。一樣是老校長,其他地方也有,但辛校長就是不凡。

附錄:
文號:辛公館940919
日期:94‧9‧19
正本:新竹市市長林政則
副本:文建會、內政部、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
主旨:茲因辛公館古蹟修復工程違失,請在工程驗收時聘請外部專家與關係
人一同查驗 。
說明:
本人為辛公館市定古蹟申請人,幸於民國九十一年八月一日蒙貴市長公告辛公館為古蹟,於九十三年十月起於每週三參加辛公館古蹟修復工程工務會報迄今,從未缺席。本人於今年九月十四日循例參加,只見承包廠商忙碌趕工,將木作、油漆、泥作、拆卸鋼棚等工作同時進行以趕上九月二十七日完工期,如此將可能危及古蹟修復品質的多項細部工程同時粗莽趕工,顯然未盡到合理對待古蹟的方式。本人對如期完工之期待有所質疑,但是將全部責任丟給廠商,強制依約完工,將造成承包商輸,市府、市民與古蹟皆輸的局面;市民所要的是一個經過細膩思考與討論進行修復的古蹟,而非粗糙趕工的「營建工程」。以本人持續觀察初步檢討修復工程過程的問題,除廠商自身進度落後外,本人以為新竹市政府更須承擔監督不周致使古蹟受到二度傷害之責,理由如下兩點:
一、採最低標得標,踐踏古蹟品質
經查市府「中文公開招標公告資料」(案號:93A168),貴府竟以一般地方建設工程對待,決標方式亦依然以一般工程訂有底價最低標得標處理,廠商資格摘要也僅列丙級以上營造業,並沒有以須日式宿舍修復履歷限範之,雖於公開招標更正公告趕緊標明特殊採購,實則完全忽視文資法第三十條之一古蹟修復不受政府採購法限制的要件。
辛公館既已為市定古蹟,以如此一般工程對待,只是招來競相削價搶標的廠商於前,如此更應審慎訂定資格規範與認真監工。所以,廠商今日施工之品質良窳,實反映出貴府敷衍了事塞責之過。
二、沒有引入外界查驗及工程審查會議機制
本案得標者豐泉營造有限公司以低價競標出線,其決標金額新台幣11,800,000元,低於底價金額新台幣17,200,000元甚多,差距高達近三分之一,與其他參與競標者提出金額亦差距懸殊,有悖常理,市府在其可預期的風險下,除要求廠商繳納差額保證金外,應依《古蹟修復工程採購辦法》,於合約中設計成立古蹟諮詢小組,及規範進行工程期中期末審查等機制,強力從專業品質上把關,以增加修護工程監管機制,但在市府擬定的合約書中卻付之闕如,市府放棄《古蹟修復工程採購辦法》賦與之權力,有怠惰監督之嫌。
古蹟修護,攸關史實,原非易事。若然失敗,將逼全民買單。貴市長為一市之長,工程期間從未見親履關切,今粗糙招標於前,加以敷衍合約設計,如此怎能期待一個成功修復的古蹟呢?本人一本對此古蹟關切之初衷,因工務會議上無市府人員可承擔與處理本人之問疑,故直陳貴市長與相關高層單位,願貴市長於最快時間查明後,務必在工程驗收時聘請外部專家與關係人一同查驗 。
並請市府切實反省,從契約基礎上究明責任以速改善。若市府在承包廠商在九月二十七日勉強完工時,在查驗程序上又簡化處理,放棄最後一道監督機會,其後整體不當及缺失問題浮上台面,相關市府單位必須負起責任。
此函請回覆。
辛公館古蹟申請人
倪國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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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蘇秀琴對辛公館投入報導,這是其中的一篇辛志平校長故居 公告為古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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