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新手郵差送信送到我們這一帶時已快晚上八點,聽到他的摩托車聲,外子很同情地出去看他,跟他打打氣。一進門,臉上喜潑潑,手上揮著一張卡片,「猜我拿到什麼?是穎杉寄來的航空明信片哦!」
 
唸小一的穎杉和雙胞胎哥哥穎希跟爸爸媽媽到日本玩,這可是他們第一次出國,很開心的。
 
「阿伯、阿ㄧˊ:手語:我□(只有竹字頭)一次來日本玩,我好開心,(畫了好幾個圖形,還有英文單字),我想買ㄐㄧˋㄋㄧㄢˋ品給你當ㄌㄧˇ物ㄧㄛ!妹妹給阿(少了可)伯阿ㄧˊ(空一行)穎杉ㄌㄧㄡˊ言」
 
 

我們的眼睛歡喜地盯著明信片,細看著每一顆如拙樸珠玉般稚氣的字。嗯,有幾個像甲骨文的圖形還在解讀中。想像小穎杉面對那小小的紙上空間,可是她腦裡有很多東西在飛,感受在湧出,怎麼把它們放進去?這是創造喔!
 
或許遠古時候,文字還在成形時,那時的人腦裡也有很多東西在飛,全然的感覺,欲傾湧而出,可是只能以圖象畫來畫去指意,後來慣用的圖形指意就叫象形?大家共用,就叫字?甲骨文那種天真未鑿的指意真是吸引我,而古人也像小孩,指手劃腳講之不足,就畫給你看。像小穎衫才學幾個中文,來不及了,乾脆畫起來,真是甲骨文精神,如果她再長大些、再熟更多字,這抒畫的能力就隱藏起來,就都是字,像我們大人一樣,小穎杉總要長大。
 
小孩子的甲骨文,天真直接,我輕撫那圖與字與注音,走入她哈哈笑的聲音裡去,裡面有魚幾隻?有山幾座?真是不可限量。歡喜的速描,像有聲書一樣,每個「字」都清暢地跑,像說,「阿ㄧˊ,我在這裡!」
 
 
這張明信片,給熱暑帶來清涼。而穎杉在更小的時候還會說故事給我聽!
 
自從他們出生後,幾乎每年暑假都會到花蓮跟這對雙胞胎玩,享受童趣的時光。前年我們一起去月昇都蘭民宿。坐落在都蘭山山腰的月昇都蘭,面向太平洋,它既寧靜又開闊。晚上躺在院落裡的躺椅小泊,有山風與海風清淨吹拂,一種星子的晶涼。沒有擾人的蚊子攻擊,其實整個晚上我可以就這麼躺著,眼睛滿溢著夜空裡盛開的繁星,偶而幾顆彗星逝閃。我神清氣爽,幾乎徹夜未眠。好久不曾有過這樣的夏夜,像在童話裡做著童夢。一個星星、月亮、山與海都在微笑的夜。
 
晚上當月亮像一瓣嫩紅欲滴的小西瓜閒浮在太平洋上時,躺在我旁邊的妹妹說,月亮好害羞。然後她講一個故事給我聽。有一天半夜她爬起來要去藏她手裡的十顆鑽石,結果哦,她看到有一顆星星手裡也拿著十顆鑽石要去藏起來,當她偷偷地把鑽石藏好要回去睡覺時,天空就長出一百顆鑽石,她的額頭也藏了很多寶藏,凸凸的。然後她去摸阿輩的額頭,說阿輩的額頭沒有寶藏。
  
 
當星星一顆顆睡著時,太陽就醒過來了。黎明五點多在門廊看著初陽的喜悅,晶燦太平洋,我們跟著朝陽的腳步閒走,路上見到了牛也有火雞。天空淨藍。水田沐著晨光的沁涼,都蘭山醒著微喜,真是美麗舒暢的早晨!
 
 
除了小孩的故事,這裡也有山中傳奇。那一隻牛頗有幾分哲學氣息,牠的主人則像德國作家徐四金《夏先生的故事》裡的夏先生,不分晴雨酷熱嚴寒,除了颱風天外,每天帶著牠散步。從不跟人講話,沒有人見他開口過。牛是陪他散步,不是養來耕田的!
 
 
至於哥哥穎希呢?他還在唸幼稚園的時候,有一天天氣蠻冷的,洗完手後還在玩水,老師問他你不怕冷啊?
「不怕 ,因為恒秀阿姨說我是男子漢!」
 
 
去年到宜蘭找他們玩,當參觀李榮村文學館後要前往旅館check in時,哥哥穎希坐我們的車要指引我們開到旅館,妹妹不高興為什麼哥哥可以坐我們的車她卻不行,所以兩個小孩就在我們車上。據哥哥說因為爸爸媽媽要回家拿泳衣,所以就由他帶路。車行到一個T字口時,爸爸媽媽的車子往右轉,哥哥卻要國榮阿輩向左轉,所以我們就左轉了。
 
車子要上高架橋時,媽媽陳昉來電:
「你們在哪裡?怎麼看不到你們的車子?」
我回答:「我們依照哥哥的指示正要上橋。」
哥哥面不改色繼續指揮若定。
「阿輩開車注意安全,兩隻手要放在方向盤上。謝謝!」
「直直開,到下一個紅綠燈右轉。」
指引方向的同時仍不時與妹妹用他們雙胞胎特有的親密語言聊天遊戲。
 
奇怪的是我們竟然都不懷疑他!還完全相信他做得到!結果我們真的迅速安全抵達。哥哥才六歲哪!
 

 
其實妹妹穎杉剛會走路後就一直黏著國榮阿輩,只要阿輩一離開她的視線就找他,還常常牽著他的手怕他走失。她最激烈的一次是一歲多時,我們在花蓮車站跟她說再見,結果她竟然大哭,哭得肝腸寸斷,緊緊拉住我們不讓我們走,大家完全沒料到她會這樣,我們更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她哭得我們心好慌好疼哪!稍微長大後則被阿輩抱著掉眼淚,這真是為難善男子阿輩了,所以只能好好寫詩給她嘍。
 
每一年小孩晶瑩的歡笑聲就像鳳凰花潑湧,在記憶的藍空裡一隻隻鳳凰展翅,橘亮撲眼,灑得我們滿身耀喜!
 
 
 
完成於August 17, 2010
 
註:穎杉與穎希兩張獨照為陳昉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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