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本土因學運大亂之際,法國憲政的「後院」又起火了,科西嘉島(Corse)自治修憲案在參議院遭到否決,面對科西嘉島可能重燃的獨立運動怒火,法國政府目前陷入「內憂外患、兩頭燒」的嚴峻困境。

26日晚間,參議院先大幅修改科西嘉自治修憲草案,刪除承認科西嘉島共同體的關鍵表述,並削弱地方政府原擬取得的特殊權限,最終更以181票反對、134票贊成,否決整份草案。主導談判的溫和自治派隨即宣布退出「博沃進程」,一場歷時四年的憲政協商遭遇重大挫折,地方分離主義與國家主權的矛盾再度引爆。

「博沃進程」是馬克宏政府2022年啟動的談判機制,目標是在法國統一框架內,通過修憲給科西嘉特殊自治地位,而不謀求獨立。在參議院的爭議不僅涉及地方權力如何分配,更觸及法國共和國的統一原則,以及科西嘉歷史、語言與政治認同應如何獲得憲法承認。

以科西嘉行動(Femu a Corsica)及科西嘉民族黨(PNC)為代表的溫和自治派,是博沃進程的重要推動者。他們長期主張,科西嘉不必脫離法國,也應能在共和國框架內取得更充分的自治權,讓地方政府依據島嶼特殊的歷史、文化與地理條件制定政策。

他們對表決結果感到極度憤怒與失望,並在深夜表決期間集體離席,正式宣布「退出博沃談程」,科西嘉自治派領袖西梅奧尼(Gilles Simeoni)痛斥,「我們帶著尋求政治解決方案的誠意而來,卻迎來了對方徹底摧毀這一切的明確意圖。」 他點名批評科西嘉本土的右翼勢力與參議院共和黨勾結,「在巴黎拆毀了我們在科西嘉耐心建立起來的成果」。

科西嘉民族黨也發表聲明,譴責參議院右翼對科西嘉政治訴求的「傲慢與蔑視」,並表示,若談判無法保留原有協議的核心內容,繼續留在殘缺不全的談判框架中毫無意義。

對於談判破裂,以 Nazione、Core in Fronte 為首的激進獨立派展現了「不出所料」的強硬姿態,並藉此機會全面宣告溫和路線的失敗,民主對話已死,他們指出,參議院的否決證明了「法蘭西殖民體制」絕不可能透過和平對話給予科西嘉人民真正的尊嚴。他們主張,既然巴黎關上了制度改革的大門,科西嘉人就必須依靠自身的集體力量和街頭抗爭來奪回主權。

這一呼籲重回街頭與本土抗爭,進一步加劇了外界對地下武裝組織,如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 (FLNC) 重新發動暴力突襲的擔憂。

然而,這次否決並非所有反對票都出於相同理由。一部分議員從根本上反對給科西嘉任何自治特權;另一部分自治支持者,則無法接受參議院改得面目全非的版本。 兩股立場不同的力量最終共同否決草案,使原本試圖凝聚共識的修憲方案失去通過機會。

原始草案擬在法國憲法中增訂科西嘉自治地位,承認島嶼的歷史、語言與文化共同體,以及科西嘉人與這片土地之間的特殊連結。草案也試圖賦予科西嘉地方機構在特定領域制定法律、調整規範的權限,讓地方治理更能回應島嶼需求。

但參議院右翼認為,若在憲法中明文承認科西嘉共同體,並給予地方政府特殊立法權,可能模糊法國公民身分的統一性,削弱國家法律的一致適用;承認「科西嘉社群」的存在,將會嚴重破壞「法蘭西共和國不可分割」的國家統一原則,也可能為其他具有強烈地方認同的地區開啟先例,右翼議員擔心,一旦開了科西嘉的先例,布列塔尼、阿爾薩斯等其他擁有獨特文化的地區也會紛紛效仿要求自治,導致法國解體。

相較之下,自治派認為,形式上的法律平等不一定代表實質上的治理公平。科西嘉是地中海島嶼,面臨與法國本土不同的交通、住房、經濟發展及文化保存問題。若地方政府無法在中央法律框架內取得足夠調整空間,現有分權制度便難以充分回應島嶼的特殊處境。

這正是雙方難以妥協之處,對自治派而言,承認共同體及賦予一定立法權,是自治協議的實質內容,對反對者而言,這些條款卻可能觸及共和國統一與國家法律權威的界線。

在右翼陣營推動下,參議院首先大幅修改了國民議會此前通過的憲法草案,尤其拒絕在文本中寫入「島嶼共同體」這一概念,並削弱了賦予科西嘉地方政府的例外權限。科西嘉島內保守派代表如蒙都隆尼(Jean-Martin Mondoloni) 等認為,參議院及右派共和黨(LR)黨主席勒塔約(Bruno Retailleau)成功阻止了「社群主義入憲」的危機。他們強調,科西嘉的未來繁榮必須建立在法國法律的普世性與共和國的統一框架內,而非創設「二等公民」或特殊立法權。

詎料,參議院修改後的版本仍遭整體否決,顯示法國政壇對科西嘉自治問題尚未形成足以推動修憲的共識。

博沃進程的起始,並非單純的地方分權改革,而是2022年科西嘉爆發的政治與社會危機。

當年3月,因刺殺科西嘉省長埃里尼亞克(Claude Érignac)而服刑的科西嘉民族主義者、極端獨立運動的標誌性人物科隆納(Yvan Colonna),在阿爾勒監獄遭另一名激進伊斯蘭囚犯的殘忍襲擊,於同月21日傷重不治。

科隆納之死在科西嘉引發強烈反應。島內不少民眾質疑,中央政府存在「故意疏忽」甚至「國家密謀」,未能提供適當保護,反巴黎情緒使得全島瞬間爆發了近幾十年來最嚴重的暴力騷亂,成千上萬的年輕人走上街頭,縱火燒毀政府公共建築,民眾與警方發生激烈對抗。

震驚全法國的監獄謀殺案與隨之而來的島嶼大暴動,使馬克宏政府面臨幾近失控的本土危機,為平息島上暴動、恢復社會治安與尋求社會和平,政府緊急拋出「談判自治權」的橄欖枝,作為安撫地方憤怒情緒的政治籌碼,2022 年 3 月宣布啟動與科西嘉地方政府的談判機制,也就是後來演變為著名的「博沃進程」 (Beauvau process),時任內政部長(現任司法部長)達馬南(Gérald Darmanin)在總統馬克宏授意下,首度喊出「準備走入自治」。

自 2010 年代中後期以來,科西嘉過去四十多年的「武裝獨立鬥爭」如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組織的炸彈襲擊逐漸退潮。以西梅奧尼為代表的溫和自治派崛起,他們明確主張「留在法國體制內,但要求高度自治」。自治派陣營在 2015 年、2017 年以及 2021 年的科西嘉地方選舉中連續獲得壓倒性勝利,全面掌控了科西嘉議會與執行委員會,當時島內民調也顯示,超過五成以上的民眾支持實行自治。

馬克宏政府意識到,民選的自治派政府已透過地方選舉取得重要政治地位,擁有雄厚的本土合法性,巴黎無法再以「這只是少數暴徒的無理要求」為由予以無視。

試圖將自己形塑為「打破法國傳統政治僵局」改革者的馬克宏認為,如果能在不撕裂法國統一的前提下,為科西嘉建立新的自治架構,藉由制度改革回應島內長期積累的不滿,減少激進獨立主義重新取得動員空間的可能性,以解決糾纏法國數十年的「科西嘉問題」歷史包袱,將是他任內重大的地方分權與憲政改革歷史功績。

馬克宏答應談判,科西嘉可以在共和國內取得自治,但不能以對抗國家的方式實現,並死守兩大基本政治底線,即「在共和國體制之內」,不謀求獨立,國家主權依舊完整,國防、外交、司法與國家安全等核心權力必須百分之百留在巴黎中央。只能承認科西嘉特殊的歷史與文化「共同體」地位,不能創設區別於法國公民的「科西嘉公民權/國籍」,避免動搖法蘭西憲政基石。

這場談判在 2022 年春天倉促催生,其根本目的是馬克宏政府為以制度性的憲法對話,收編並安撫因科隆納之死而引爆的本土暴力怒火,同時試圖透過給予溫和自治派一定的法律規章適應權,來徹底終結科西嘉激進派長期的分離主義隱患。

科西嘉議會於2024年3月通過妥協方案,法國國民議會則在2026年6月支持相關憲法草案。然而,從地方政治協議走向正式修憲,仍須面對法國兩院的權力平衡與憲法原則之爭。這次參議院否決,正是政治協商與國家憲政制度發生正面衝突的結果。

博沃進程受挫,對科西嘉島內不同政治陣營的影響並不相同。

對西梅奧尼及Femu a Corsica、PNC等溫和自治派而言,這次挫敗削弱了他們以制度內談判爭取權力的政治論述。過去四年,他們試圖證明,無須追求獨立,也能透過與巴黎協商,取得更符合科西嘉需求的治理安排。如今,當原有協議在參議院遭大幅修改並最終被否決,自治派勢必需要向支持者解釋,這條路線是否仍有繼續投入的空間。

另一方面,以Nazione、Core in Fronte等為代表的獨立派,可能藉此強化對中央政府的不信任。他們長期主張,法國體制不願真正承認科西嘉人民的政治主體性,這次表決則提供了新的政治論據。

不過,自治談判破裂並不等同於獨立運動必然升溫,更不能直接推論地下武裝組織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將恢復暴力活動。未來局勢仍取決於島內政黨如何動員支持者、巴黎是否提出替代方案,以及雙方能否維持政治對話。

法國國土整治與地方分權部長加泰爾(Françoise Gatel)則表示,政府不打算就此放棄,並將重新聯繫科西嘉民選官員,嘗試尋找符合原有協議精神、又能取得更廣泛國會支持的方案。這意味著博沃進程雖遭重創,政府仍試圖保留重新協商的可能。

接下來,巴黎面臨的問題不只是如何重新起草條文,更是如何恢復與科西嘉民選代表之間的信任。博沃進程的挫敗,並未解決科西嘉的自治問題,反而讓最根本的爭議再次浮上檯面,在不走向獨立的前提下,法國究竟願意讓科西嘉擁有多大的自治空間?這不僅考驗馬克宏政府剩餘任期內的改革能力,也將持續牽動法國對國家統一、地方分權與民主協商的制度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