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營支持者回來了,徐欣瑩卻依然沒有取得民調領先。這是2026年新竹縣長選戰最耐人尋味的政治矛盾。當國民黨認同者加速歸隊,中間選民、白營支持者與部分傳統藍營選民卻傾向鄭朝方,真正值得追問的就不是藍營夠不夠團結,而是團結之後,為什麼仍然無法有效擴張?這個問題不僅涉及候選人的競爭力,更觸及國民黨長期仰賴的政黨認同、地方組織與執政資源,為何未能充分轉換成選票。

鄭朝方競選辦公室委託皮爾森數據進行的9月、10月調查顯示,鄭朝方支持度從47.68%上升至50.30%,徐欣瑩則由33.34%增加到34.87%,雙方差距達15.43個百分點。必須強調,這是鄭陣營委託的網路調查,樣本代表性與調查方法仍有需要檢視之處。9月年代民調中心的電話調查雖同樣呈現鄭朝方領先,差距卻只有6.4個百分點。兩者不能直接等量齊觀,更不能將民調視為選舉預測,但不同調查所呈現的支持分布,已經提出值得深入分析的政治問題。

首先,中間選民的支持結構,是理解這場選戰的重要線索。調查顯示,自認「選人不選黨」或政治中立者占32.78%,其中鄭朝方取得54.95%支持度,徐欣瑩只有25.49%,差距接近30個百分點。相較9月,鄭朝方在這個群體增加8.23個百分點,徐欣瑩則變化有限。雖然分組數據仍須考慮樣本誤差與分類差異,但這項落差至少說明,在傳統藍營優勢選區,政黨認同並不足以解釋所有選民的政治選擇。

鄭朝方的政治發展,提供了另一種觀察角度。他出身具有藍營背景的政治家庭,父親鄭永金曾任國民黨籍新竹縣長,卻試圖透過竹北市長任內的治理經驗,建立超越家族與政黨標籤的個人品牌。從市場、圖書館的改造,到特色公園與通學環境的改善,這些貼近日常生活的施政項目,成為「竹北經驗,竹縣實現」的具體內容。其政治意義不只是政績宣傳,而是嘗試將治理經驗所累積的個人聲望,轉換為更廣泛的選民信任。

當然,目前不能直接認定特定施政成果造成支持度上升,但鄭朝方至少提出了不同於傳統政黨動員的競爭敘事。選民可以不認同民進黨,卻仍然基於候選人的治理形象、行政經驗與個人評價做出選擇。這也提醒我們,地方選舉未必只是中央政黨競爭的縮影,候選人能否建立獨立於政黨標籤之外的政治認同,同樣是重要的競爭條件。

相較之下,徐欣瑩面臨的問題,恰恰出現在藍營整合有所進展之後。調查顯示,國民黨認同者支持徐欣瑩的比例,從71.96%增加至81.50%,全體支持度卻只增加1.53個百分點。這組數據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藍營沒有動員效果,而是黨內支持的增加,沒有同步反映為全體支持度的大幅擴張。對候選人而言,鞏固基本盤與爭取跨黨派支持,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政治任務。

這也是新竹縣選情最鮮明的結構矛盾:基本盤可以決定候選人的支持下限,卻未必能決定支持上限。當國民黨認同者已經高度集中支持徐欣瑩,中間選民卻沒有出現相應的靠攏,基本盤的整合就可能形成支持集中、外部擴張有限的局面。國民黨並非沒有政治資源,而是政治資源的累積與候選人支持度的擴張之間,存在尚未克服的轉換落差。

藍白選民的流向,更清楚呈現這種限制。2024年總統大選投給柯文哲的受訪者,有47.24%支持鄭朝方,27.21%支持徐欣瑩;民眾黨認同者也呈現46.33%對25.55%的差距。過去投票行為來自受訪者回憶,必須注意測量誤差,但至少可以確認,在這份調查當中,白營支持者並未一致轉向國民黨候選人。這對藍白合作的政治想像,提出了一項不能迴避的現實考驗。

長期以來,藍白整合最大的爭議,就是能否把非綠選票直接視為可以加總的政治資產。然而,政黨高層的政治合作,並不代表基層選民已經完成認同整合。民眾黨支持者可能反對民進黨,卻未必認同國民黨,更不代表願意支持國民黨提名的任何候選人。政治菁英可以協商,政黨可以建立聯盟,但選票不是政治人物可以代替選民決定移轉的資產。藍白合作能否成立是一回事,選民願不願意跟著走,則是另一回事。

更值得玩味的是,負面黨性的分布原本對國民黨並非不利。調查中反感民進黨者占42.77%,反感國民黨者占39.77%,但反藍選民有89.64%支持鄭朝方,反綠選民卻只有67.99%支持徐欣瑩。這個落差不能直接歸因於候選人的個人形象,卻足以說明,反民進黨的政治情緒並不必然轉換為支持徐欣瑩。負面黨性可以成為動員基礎,卻未必能取代候選人的正面吸引力;反綠是一種政治立場,支持特定候選人則是另一項選擇。

地方執政資產的承接,同樣呈現值得關注的差異。2022年支持楊文科的受訪者,目前有58.46%支持徐欣瑩,27.01%支持鄭朝方;相較之下,當年支持周江杰的受訪者,有88.19%支持鄭朝方。這些數字來自受訪者對過去投票行為的回憶,不能直接等同實際選票流動,但仍顯示兩位候選人在不同既有支持群體中的分布差異。

從地方政治的角度來看,這涉及執政資產能否繼承的根本問題。國民黨長期在新竹縣執政,累積了地方組織、政治人脈與行政資源,這些條件確實具有競爭價值,但支持現任縣長的選民,未必會無條件支持同黨候選人。地方執政可以累積組織資本,候選人卻仍須將其轉化為個人的政治信任。縣政版圖不是可以直接過戶的政治財產,政黨提名也不代表選民已經同意延續授權。

如果進一步觀察區域分布,新竹縣政治板塊的變化就更具體。七個主要議員選區中,鄭朝方在六區取得調查領先,其中竹北西區領先31.72個百分點、竹北東區領先18.56個百分點,新埔更達33.51個百分點。徐欣瑩則在關西取得領先。個別選區的樣本規模仍須審慎看待,但這些結果至少提醒我們,地方組織的長期經營範圍,未必會與候選人的實際支持分布完全重合。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新竹縣人口與社會結構的變遷。隨著科技產業發展、人口移入與年輕家庭增加,竹北、湖口、新豐等生活圈逐漸形成不同於傳統地方社會的公共需求。交通、托育、教育資源與行政效率,都是地方選民日常面對的問題。這些變化是否直接造成政治支持轉移,仍需要更完整的實證資料,但可以確定的是,地方政治競爭不能只從政黨認同與派系網絡解釋,還必須納入人口流動、生活型態與公共服務需求。

年齡結構也提供了相似的觀察線索。鄭朝方在20至59歲各年齡層均取得調查領先,其中40至49歲支持度達56.97%,徐欣瑩為28.05%;40至49歲女性選民更呈現61.58%對23.47%的差距,徐欣瑩則在60歲以上小幅領先。這不能簡化為年輕人支持綠營、年長者支持藍營,但勞動與育兒世代呈現的支持差異,確實值得進一步與新竹縣產業發展、人口結構及生活需求交叉分析。真正值得研究的,不只是選民支持哪個政黨,而是什麼樣的社會條件,正在影響他們評價地方政治的標準。

徐欣瑩另一項必須面對的課題,是候選人的個人形象。調查顯示,她的好感度31.83%,反感度49.04%,其中34.95%表示非常反感;鄭朝方則有49.71%的好感度,反感度31.13%。好感度與支持度並非相同概念,不能據此斷言負面形象就是支持度落後的原因,但候選人評價與跨黨派支持之間的關係,顯然值得重視。政治資歷可以累積知名度,政黨提名可以提供組織資源,卻都無法直接替代選民對候選人的信任。選民認識一位政治人物,不代表就願意把票投給她。

當然,距離11月28日投票仍有一個月,現在就斷言新竹縣政治板塊已經翻轉,顯然言之過早。徐欣瑩對鄭陣營公布的內參民調也提出質疑,國民黨長期累積的地方組織與基層動員能力,仍是選戰必須考慮的因素。另一方面,鄭朝方目前在調查中的跨黨派支持,能否轉換成投票日的實際選票,同樣需要觀察。尤其不同民調的調查方法、受訪母體與執行時間有所差異,後續仍須透過獨立調查持續驗證。

但選情尚未定型,不代表這份調查提出的政治問題可以被忽略。國民黨在新竹縣仍擁有既有支持基礎,部分選民卻沒有按照傳統政黨界線做出選擇;白營支持者未必隨藍白合作轉移,過去支持國民黨地方候選人的選民,也可能重新評價不同人選。這些現象共同說明,政黨組織、地方治理與候選人個人形象之間,存在比傳統藍綠分類更加複雜的政治關係。

從台北市的「洋流」現象,到新竹縣這次調查呈現的支持結構,也可以提出一個值得持續研究的命題:當都市生活型態、人口組成與選民社會背景改變,傳統政黨認同與地方組織,是否還能維持過去的動員效果?兩地政治條件不同,不能直接視為同一股政治浪潮,但都提醒我們,候選人的競爭力不能完全由政黨基本盤決定。政治資源是否能夠轉化為選民支持,始終取決於候選人與選民之間能否建立有效的信任關係。

回到新竹縣,這場選戰揭露的核心矛盾,不是國民黨沒有基本盤,而是基本盤的回流,沒有同步形成整體支持度的明顯突破;不是藍白沒有合作可能,而是政黨合作未必等於選票整合;更不是地方執政沒有資源,而是組織、派系與執政延續性,不能保證選民持續交付政治授權。

新竹縣政治板塊未必已經翻轉,但國民黨長期仰賴的地方競爭模式,確實正在接受新的檢驗。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藍營支持者是否願意歸隊,而是當他們已經歸隊,基本盤之外的選民,為什麼仍然做出不同的選擇?

地方政治可以靠組織延續,政治信任卻不能靠政黨提名繼承。基本盤解決的是誰願意留下來,政治競爭真正考驗的,卻是誰願意走進來。新竹縣最值得觀察的變化,不只是候選人支持度的消長,而是當選民的生活經驗與評價標準改變,傳統政黨優勢是否還能維持過去的政治效力。這才是「藍營歸隊難突圍」背後,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