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光與暗影的辯證 —《戰後台灣法律地位史料集》館長序

2025年7月1日報載:我們的國安單位揭露,中共將要啟動三個80,妄稱台灣屬於中國。所謂三個80,就是指抗戰勝利80年、反法西斯戰爭80年、台灣光復80年;中共習慣把二戰稱作反法西斯戰爭,而過去談抗戰和台灣光復常是中國國民黨的專利,北京政府現在用三個80即三合一的方式想要移花接木,其司馬昭之心,毋庸詞費。

國史館為了紀念台灣終戰80年,除了在2025年8月16、17日舉辦「從中日戰爭到終戰接收」學術研討會,是比較全面地探討中日戰爭、太平洋戰爭以至日本投降、讓相關學者發表其現階段的研究成果。但由於從台灣人主體的立場,則有著「我是戰勝國或是戰敗國」的問題,國民黨政府片面改變台灣人國籍是否被國際承認的問題,美國所主導的舊金山和平條約為何沒有把開羅宣言(所謂交還中國)的「承諾」實現的問題,以及台灣人日本兵在戰後如何獲得賠償的問題,相當複雜,所以我們同時舉辦一個「亮光與暗影:戰後台灣重要史料微型展」,我們的關切是,台灣人應如何理解、如何看待1945?於是用「亮光與暗影」的總稱,來探討上述的多重問題。然而這個複雜的問題不可能只用一次史料微型展來處理妥當,所以除了移至南投台灣文獻館展出一段時間以外,今年9月9日再度在台北國史館擴大展出,並且由修纂處編輯《從開羅宣言到舊金山和約—戰後台灣法律地位史料集》一書,可望在今年9月底出版。

憶及2022年也就是《舊金山和約》及《台北和約》生效七十週年的時候,國史館與台灣新世紀文教基金會、台灣國際法學會共同主辦了學術研討會,會中(人在美國的)陳隆志教授以錄音方式發表專題演講〈《舊金山和約》與台灣國際法律地位的演進〉,重申他的「有效自決」、「演進獨立」理論,認為台灣的國際法律地位「過去未定、現在已定」;與會發表的九篇論文也大致從不同角度闡述了台灣與中國互不隸屬、主權獨立的緣由。這次的研討會引起國民黨方面的注意,除了馬前總統透過媒體批評國史館,國民黨立法委員陳以信也以司法法制委員會召集人的身分要求國史館館長出席做專案報告,報告當天不免唇槍舌劍,可惜因身分不對等、當場難以進行有效的溝通對話。惟,當時新聞的炒作,對社會而言也是一場機會教育。

探討台灣地位問題必須透過多學科途徑,包括歷史學、國際法、政治外交等等,其中歷史學著重脈絡、呈現事實背景經過,是其他學科所倚重的基礎,所以國史館責無旁貸。如前所述,從1943年開羅會議開始以至戰後接收,與外國史料對照,可知國民黨政府一連串片面的宣稱與處置,過去在國內威權統治下雖常被視為當然,其實在國際上則輒遭抗拒與批評。其次,冷戰格局固然壓抑了台灣地位的討論,冷戰結束以後,一方面台灣人民出場、民主化的台灣有一定的道德優勢,美國政府常須買單;另一方面中國崛起,也常使得美國進進退退。在這樣多方棋局的情況下,台灣人民應如何充實歷史知識,如何凝聚國民共識,從而督促本國政府走對的路,同時喚起國際友好的支持力量,是多麼重要的功課。

要之,我們不應以一次國際研討會、一兩次展覽為已足,我們要延續、深化台灣地位問題的討論,藉著前後相續的豐富史料,加上陳怡凱、陳玉潔、廖文碩三位專家學者的導論,以及附錄中的「戰後台灣法律地位大事年表」(即相關大事記),來綜合理解國際相關處置與台灣內部情勢的相互關係,也就是要從1945年的「新生」與80年來的歷史對勘,才知道戰後台灣到底有多少亮光、多少暗影。

此外要提醒的是,不要小看本書附錄中的「大事年表」,它除了精簡自張炎憲前館長時代出版的《台灣主權與一個中國論述大事記》(已絕版),我們今天也盡可能做了重要的修訂補充。例如1949年初增加一條,即:1月12日蔣中正致電台灣省主席陳誠,謂在對日和會未成以前,台灣的法律地位「不過為我國一託管地之性質」,這是幾年前國史館的檔案出版才引起注意的要事。又如,增加一條1949年2月3日,美國總統杜魯門批准了國家安全委員會的NSC 37/2報告,即美國對台的基本政策是不讓台、澎落入共產黨手中,為達此目標,美國應採用軍事手段以外的一切政治(&經濟)手段,不讓共產黨取得台灣。可見國共內戰的結果,已影響到、改變了美國政府原初對開羅會議公報的支持,進而在1950年6月韓戰爆發以後,連軍事手段(第七艦隊)都出籠了。這些都是理解1951年舊金山和約第二條為何那樣處理台、澎地位,所必須知道的歷史背景。

本文一開始引述媒體報導來自北京的「三個80」論述,過去被稱為統戰,今日習稱認知作戰,固然是我們為求生存發展必須嚴陣以待的對象,不過國內至今仍有一些貌似權威的台獨論述,喜歡執己非他,以為開羅宣言英國沒同意所以不存在,根據的理由竟然是1955年邱吉爾的發言(張飛打岳飛,塞入1943年的開羅會議),或是認為宣言中三國的purpose不是「目的」而只是「議題」云云,這些違背常識、混淆視聽的議論若只出現在個人臉書也就罷了,公共媒體的編輯主管也無法判讀真偽而讓它頻頻出現,就很令人擔憂了。這種現象只會減損「獨派」的公信力,無助於台灣地位問題的釐清。本書的出版,希望能增進國人認識台灣地位問題、認識自身處境,並且防止似是而非的議論橫行,則國家幸甚。

最後,要利用9月9日開始的「亮光與暗影:1945年前後台灣的多重視角」展覽的結論,作為本篇序言的結束。那就是,過去關鍵年代各個相關大國對台灣的「處置」,吾人固然要如實理解、如實研究,但是把時間拉長來看,終須如麥克阿瑟在1950年6月所主張的:(讓台灣人有發展自己政治未來的機會)把定義權交還給台灣人民。台灣的威權統治在1980年代終於鬆動、1990年代民主化終於開花結果,連帶產生1999年李登輝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論」,這就是人民出場的結果,也是呼應了陳隆志教授所說的有效自決論、演進獨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