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摘下2026諾貝爾文學桂冠的安妮.卡森說,她的靈感來自荷馬,這個回答背後,有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一位當代作家,為何仍要回到距今近三千年的史詩?荷馬的世界有戰爭,有英雄,有神祇,有命運和死亡,當中的社會秩序與價值觀,顯然不能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今天。卡森直言,古代故事已不適用於我們,她在乎的,是我們是否配得上它們。閱讀古典,需要穿越時間造成的距離,承認那些人物與我們相似,若急著把古代故事譯成今天熟悉的道理,反而會抹去作品值得思考的部分。
「從中間開始。」安妮卡森(Anne Carson)在202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給讀者跟年輕寫作者的建議,簡單到近乎任性,她不告訴讀者是否該理解某種文學理論,僅把入口交還給每一個人。想想一位長期研究古典文學,精通古希臘語的詩人,把這句話當成自己寫作的唯一法則,透露的,不只是個人創作習慣,也是她對文學如何存在,如何被閱讀,以及古代如何進入現代的根本理解。
卡森說,她的靈感來自荷馬,這個回答同樣簡短,背後卻有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一位當代作家,為何仍要回到距今近三千年的史詩?荷馬的世界有戰爭,有英雄,有神祇,有命運和死亡,當中的社會秩序與價值觀,顯然不能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今天。卡森直言,古代故事已不適用於我們,她在乎的,是我們是否配得上它們。
這句話讓她與古典傳統的關係顯得清澈,古代文學的價值,未必能為現代生活提供現成答案,主因它保留了另一個時代的陌生、矛盾與難以理解。閱讀古典,需要穿越時間造成的距離,承認那些人物與我們相似,也深信他們所處的世界與我們不同,若急著把古代故事譯成今天熟悉的道理,反而會抹去作品值得思考的部分。
只要進入卡森作品,就能感受她的創作,就是在這種距離下展開,她研究古典,翻譯古典,她進入古代文本,卻不滿足於替它們換上現代語言,她所探索的,是一個古老故事離開原來的文化環境,走到了另一個時空,另一種文學形式,它還能發生什麼變化?
《紅的自傳》(Autobiography of Red)是最鮮明的例子,這部兼具詩歌與小說性質的作品,取材自古希臘詩人斯忒西科羅斯(Stesichorus)的神話詩〈革律翁之歌〉(Geryoneis),原作幾乎散佚,僅剩殘篇與部分文獻保存的片段。神話裡的革律翁是紅色怪物,赫拉克勒斯奉命奪取他的牛群,並在過程中殺死他。卡森卻把革律翁塑造成一名長著翅膀的紅色少年,將神話轉為一個發生在現代世界的成長故事。
小說裡的革律翁,從童年就開始寫自傳,他在家中承受傷害,藉攝影觀察和記錄世界,他與赫拉克勒斯墜入愛河,戀情雖然刻骨銘心,卻也帶來背叛與心碎,迫使他重新審視自己的同志身分跟創作。因此,神話裡的英雄和怪物有了全新關係,赫拉克勒斯不再單單是個屠龍英雄,革律翁也不再僅是那個等待被征服的悲慘怪物。
在此有個必須說明的文學史區別,革律翁的故事不是直接取自荷馬,那是來自斯忒西科羅斯的神話詩,卡森對荷馬的敬愛,和她對其他古希臘詩人及悲劇作家的研究,共同構成她的文學視野,若硬把這些不同傳統一概稱之受荷馬影響,可能會低估了她對古典文學的精確理解。
《紅的自傳》的價值,繫在卡森對古老神話的新詮,她並不刻意補全一個忠於原貌的故事,沒把古代人物改寫為方便讀者認同的現代角色,她從殘缺文獻出發,改變人物間的情感重心,賦予古代神話一個嶄新意義,由此,古典獲得全新生命,且完好地保留它曾經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軌跡。
細細品味「從中間開始」的深意,就會在此浮現。卡森作品裡,不急著交代一切背景,不一定按著時間順序展開,不保證每個疑問最後都能有所解答,但她把不同時代文本、翻譯、記憶和思想捏在一起,讓它們相互映照,讀者必須自己辨認當中關係,接受某些空白無法填滿,接受理解可能一直處於進行之中。
這種與殘缺共處的體驗,在卡森的翻譯作品《若非,冬季:薩福斷章》(If Not, Winter: Fragments of Sappho)中最為直白。這與借用神話創作的《紅的自傳》不同,《若非,冬季》是純粹的古希臘詩歌翻譯,薩福作品流傳至今,多是斷簡殘篇,卡森認真把希臘原文與英文對照,且完整保留文本中所有缺損與空白,這種編排徹底顛覆了閱讀與翻譯的意義,書頁上留白是保留時間摧殘詩作的歷史鐵證,卡森要讀者面對原文的模糊與不可知,讓讀者直擊古代詩歌裡的愛情、欲望和身體悸動,目睹時間怎樣殘害一首詩,及現代人理解原作的極限。
若說《若非,冬季》給了讀者直面古代詩歌的殘缺,《夜》(Nox)則把這種與空白共處的方法帶入卡森自己的生命,她的兄長麥可於2000年去世,兩人此前已多年疏遠,卡森藉拉丁文「nox」命名這部作品,將家族照片、私人書信、拼貼、字典式詞條和翻譯交織一起,編成一部文學與視覺藝術的哀悼之書,原作採手工摺頁,裝訂盡可能呈現特殊閱讀的質感,讓書成為記憶的載體。
貫穿全書的,是卡森對古羅馬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第101首詩的逐字翻譯。詩中,詩人遠赴異地,向亡故的兄長作最後告別,卡森透過詞義、語源與翻譯,讓古代詩人的哀悼與自己的喪親經驗對照,以照片和書信追憶兄長留下的足跡。然而,兄長早年離家,兩人多年不曾往來,死亡終止了重新理解對方的可能,留下的資料又不足以完整拼出一個人的生命,這就必須面對一個難以跨越的障礙,她藉著翻譯、研究與回憶來接近逝者,讓無法消除的距離保留在作品中,猶如薩福殘篇永不能復原成完整詩作,兄長生命當然無法憑藉留下來的材料就能拼合。
於是,古代詩歌與現代經驗在此相遇,沒有消除彼此距離,卻讓失去有了足夠反覆凝視的形式。對卡森而言,從中間開始,意味著即使無法抵達完整的理解,人仍能從留下的片段出發,繼續閱讀,探索,並與那些再也無法挽回的空白共處。
《紅的自傳》、《若非,冬季》與《夜》,非常清晰以神話再創作,古典翻譯與私人哀悼,完整展現卡森與古典傳統相遇的不同脈絡,她改寫古老故事,保留殘缺詩篇的空白,藉著古詩人文字去探求無法挽回的親情,三部作品各有不同文學目的,古典文本就在她的語境中產出新的變化,也讓讀者在片段、差異跟空白間,思考故事、記憶與進行理解。
卡森讓詩歌、小說、翻譯、學術研究與視覺藝術彼此交融,形式上跨出始終服務於探究的問題,這便是她的作品特色,當傳統敘事習慣為讀者交代背景,安排因果並引向結論,她則容許不同時代的文字和經驗並置,讓意義從它們的交會處慢慢浮現,這種寫法看似跳躍,背後實為精密安排,讀者必須辨認文本來源,理解文化差異,還要接受有些問題不會得到完整解答。
瑞典學院授予卡森2026諾貝爾文學桂冠,評語表彰她「大膽而富於開創性的作品,透過與古典傳統的趣味對話,為當代文學開拓新的形式。」肯定所指,正是她如何讓古代文學在當代重新發聲。荷馬、薩福、斯忒西科羅斯與卡圖盧斯,在她筆下各自保有不同的歷史位置,卻又能與現代人的情感、身分與記憶產生新的聯繫,古典因而延續了生命,也保留了不容易被現代觀念化約的陌生感。
回到卡森那句「從中間開始」,它與她對古典傳統的理解,指的都是一碼事。閱讀不須等待所有背景都清楚交代,創作也不必從完整的故事出發,殘缺可以成為重新書寫的起點,翻譯可以開啟新的理解,記憶也能在無法復原處繼續尋找意義。卡森不去填平所有空白,只讓空白成為文學得以繼續發生的地方。真正的傳統,不只存在於被保存下來的文字,也存在於每一次重新閱讀之中,從中間開始,就是讓古老作品繼續走向未完成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