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法國聯合國代表團的一則社群平台貼文而引發外交風波、甚至讓駐美大使人事案遭到華府卡關,在法國發表聲明表示「遺憾」後,法國新任駐美大使勒舍瓦利耶(Aurélien Lechevallier)終於可以履新上任了。

現任法國外交部長巴羅(Jean-Noël Barrot) 辦公室主任的勒舍瓦利耶,行李早已打包完畢,準備赴美接替於2024年到任的比利(Laurent Bili),詎料,美法兩國之間爆發外交爭端,他赴美任職的進程自7月底以來一直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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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原因是法美近期因聯合國人權議題發生外交摩擦。

7月25日,聯合國大會就延長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圖爾克(Volker Türk)的任期延長4年進行投票。由於奧地利籍的圖爾克曾多次對美國相關政策提出異議,美國選擇投下反對票。

法國常駐聯合國日內瓦代表團隨後在社交媒體平台 X 發文,公開批評並直言「美國曾經是人權的典範。現在不再是了。今天,他們發現自己與北韓、尼加拉瓜、馬利和俄羅斯一樣,被孤立了。世界不再傾聽他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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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言論徹底激怒美國,反應強烈的認為法方言論「不負責任且不尊重」,之後美國外交官在聯合國安理會法國代表發言時以集體離席表達抗議。華盛頓方面也決定採取報復措施,美國國務院暫停了法國新任駐美大使勒舍瓦利耶的任命認可程序。

7月30日一位美國國務院官員向法國《世界報》(Le Monde)解釋,「美國對法國發表的不負責任和不尊重的言論感到非常失望。我們正在對他們的言論做出適當的回應。」此番言論旨在為美國對法國採取的報復措施辯護。

美方暫時不給予勒舍瓦利耶任命所需的「外交使節派駐同意」,實際上卡住了他的赴美履新。根據外交慣例,法國駐外國大使由法國總統任命,但正式履職前必須獲得駐在國政府的外交授意。對於法國駐美國大使而言,這一認可通常只是例行程序,但此次卻因法美外交齟齬而遭到美方刻意拖延。

儘管外交授意通常只是正常外交程序的一道例行公事,如果因為另一個外交爭端而拒絕或拖延「外交使節派駐同意」,就是外交上的強烈訊號,美國之前很少對法國大使採取這種做法,在這回的爭端期間卻演變成美方向法方政治施壓的籌碼。尤其,勒舍瓦利耶與總統馬克宏曾是法國國家行政學院(ENA)的同學,而且是馬克宏陣營中相當接近總統的人物,美國卡住他的任命,在巴黎被視為不只是行政程序問題,也具有對馬克宏政府發出政治訊號的意味。

原定於9月20日履新職的勒舍瓦利耶只能痴痴的等,他沒犯外交錯誤,卻因華府將法國代表團的公開言論視為對美國的冒犯而遭罪。

法國外交部後來只得選擇讓步。9月11日,法國駐日內瓦代表團發表聲明,對7月25日的貼文表示「遺憾」,法國駐日內瓦代表團以發表措辭相當克制的新聲明,而不是正式承認錯誤、刪除原文或公開指責美國,法國的「道歉」其實非常有限,聲明並沒有說「法國在聯合國人權問題上的立場是錯的。」而是解釋法國和美國近期在聯合國大會一次表決中採取了不同立場,強調雙方分歧只是針對一次表決,並不代表法美在人權問題上的整體關係破裂。法國表示,此分歧不妨礙雙方保持密切對話,也不會影響法美之間的歷史性同盟關係,以及兩國在多邊機構內共同推動和平、穩定與繁榮的能力。顯示巴黎似乎是採取的是一種「為表達方式降溫,又不至於完全撤回自身人權立場」的折衷方案,聲明還刻意只用英文發布,顯然是給華府一個可以接受的外交出口。

這一表態獲得華盛頓方面積極回應。美國國務院表示「注意到了法國的聲明,並對此表示歡迎」,同時「期待與法國合作,推動雙方共同的價值觀和利益」。法國以較克制的聲明降溫成功化解了外交風波,美國國務院隨後宣布新任大使勒舍瓦利耶已掃清障礙,可以正常履職。

法國媒體對這次事件的態度,可以概括成「既不認為法國那則推文是明智外交,也不認為美國卡大使是普通程序」。

針對法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在X平台上直接批評美國與北韓和俄羅斯同流合污的激烈言論,法國媒體引述外交內部消息指出,這樣重炮抨擊盟友的措辭尖銳貼文並非基層人員的無心之失,而是經過相關高層確認的,這也引發了輿論對於法國外交官在多邊外交場合的表現是否過度追求「道德優越感」,以致造成外交失誤的討論。畢竟,法國可以不同意美國,但公開外交場合應考慮這種措辭的外交成本,特別是,這種盟友之間公開爭吵的外交方式可能損害對美實質經貿與安全合作的國家利益。

法國確實先做了一個外交上頗具爭議的公開表態,但美國把大使任命與爭議連結起來,採取了一個同樣具有政治訊號意味的外交反制,也被視為非同尋常。法國媒體普遍認為,這是美法這兩個傳統盟友之間「罕見的外交挫折」或「外交冷遇」。《世界報》在7月底報導時,標題直接用了 「川普的情緒反覆」來描述大使任命受到威脅的背景。

到9月,法國駐日內瓦代表團以發表措辭相當克制的新聲明,用最低限度的讓步,通過表達「遺憾」來化解風波,外交僵局在9月中旬迎來轉機,大使人事得以解凍,雖有媒體認為「法國不得不收拾殘局」,但大多以務實、緩和的角度來看待後續發展,認為美法同盟關係深厚,不應因一次聯合國人權投票的口角而長期犧牲雙邊實質外交運作,儘快讓新大使順利赴任、修復雙邊溝通管道才是當務之急。

不過,法國媒體對「人權爭議本身」並沒有完全否定法國的立場。

《世界報》指出,7月那則法國代表團的貼文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法國外交代表團對美國在人權問題上的投票確實感到震驚。《世界報》還指出一個背景,說明法國原先的政策批評並非毫無根據,因為美國在聯合國人權問題上的立場確實已經與法國存在明顯分歧,例如美國曾在一些涉及俄羅斯的聯合國表決中與俄羅斯等國站在同一列。法國外交圈對美國的人權政策相當不滿是事實,法美在人權與多邊主義上的政策分歧正在擴大也是事實,法國把不滿公開說出來後,川普政府卻以大使任命作為外交反制。

這個事件並不只是一次聯合國投票爭議,法國說得太重,但美國的報復也非常重;雙方都犯了一次外交失誤,最後雙方都需要找到台階。重點是必須把這件事放在法美盟友關係在川普時代失衡、川普政府外交風格,以及法國外交部如何處理與川普政府關係如何維護自身利益的框架下理解。

《費加洛報》(Le Figaro)的報導框架是法美權力與外交博弈,著重川普政府對盟友批評的敏感度與談判方式,更重視法美關係的現實面,以及法國如何在川普時代維護自身利益。《費加洛報》認為法國外交官公開批評美國是一回事,華盛頓是否應該因此阻擋一名已經獲巴黎任命的大使,又是另一回事。法國與美國仍然是盟友,但對「美國應該在西方世界扮演什麼角色」以及人權、多邊主義等問題的理解正在拉開距離。因此,大使事件是一個很小、但很具象徵性的案例。

《解放報》(Libération)把事件放進「川普時代的跨大西洋關係」,認為川普政府與傳統歐洲盟友之間有越來越大的分歧。《解放報》認同法國在聯合國對美國人權立場提出質疑的合理性,認為捍衛國際人權標準大於迎合華府,因此批評美國國務院將正常的外交程序當作政治籌碼、進行報復性的「霸凌」,7月的推文只是「導火線」,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法國究竟還能不能公開批評美國,同時維持正常的盟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