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人在資本市場看錯方向,付出的代價是投資虧損;政府在人口政策上看錯方向,付出的代價卻可能是一個國家失去永續的能力。投資失利或許還能停損,人口政策一旦錯過關鍵時刻,沒有出生的人口與失衡的世代結構便無法補回。

生育不足只是原因,人口結構惡化才是真正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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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台灣媒體持續討論年輕人「為什麼不生」,答案從高房價、低薪、長工時,一路談到托育成本與職場壓力。這些問題都應改善,但我們也必須承認:即使條件改善,也未必能讓生育率大幅回升,因為不婚不生不全然是經濟壓力下的無奈,也反映世代價值觀的改變。

對上一代而言,結婚生子往往是自然的人生歷程;對年輕世代而言,婚姻與生育不再是標準答案。他們更重視自主、性別平等、生活品質與自我實現,也不認為自己有義務為家族傳承或國家人口目標生育。

其中更不能忽略性別問題。現代社會期待女性投入職場、維持經濟獨立,卻仍經常要求她們承擔主要的育兒、家務與照顧責任。對許多女性而言,生育的代價不只是金錢,更包括身體、時間與職涯。選擇不生,有時不是拒絕家庭,而是拒絕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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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子化也發生在日益明顯的K型社會。擁有房產、穩定收入與家庭支持的人,較有能力承擔育兒成本;處於相對低薪、租屋及不穩定就業中的人,即使想成家,也可能因缺乏安全感而放棄。政府仍應改善住房、托育、職場與性別友善條件,讓想生卻不敢生的人有能力選擇。

但這些改革的目的,是保障個人的生育選擇,而不是期待所有人回到上一代的人生道路。政策可以降低生育障礙,卻很難逆轉世代價值觀的改變。

古希臘哲學家皮浪主張,在證據不足時應暫時「懸置判斷」,避免被自以為正確的答案支配。當少子化預算持續增加,生育率卻不斷下降,台灣也應放下「增加補助便能催生」的確信,承認問題已經改變。

1976年是台灣出生人口高峰之一,當年出生超過42萬人,今年這個龐大世代陸續年滿50歲。國發會推估,2026年出生人口可能僅約9.4萬人,首度跌破10萬,不到1976年的四分之一。當四十多萬人的世代逐漸退休,後面接續的世代卻不到十萬人,勞動人口將快速縮減,健保、年金、長照與公共財政都將承受壓力。

即使台灣今天出現生育率奇蹟,新生兒也要近二十年後才能進入勞動市場,無法填補未來五年至十五年的缺口。提高生產力、延長健康工作年齡及擴大勞動參與固然必要,卻仍不足以填補人口斷層。

因此,大膽而積極的移民政策,不應只是人口政策的備案,而必須成為國家永續的核心戰略。

台灣必須從「移工政策」走向真正的「移民政策」,設定未來十年的人口與人才目標,主動吸引青年、專業人才、技術工作者與照顧人力;對已在台工作多年、守法納稅並願意長期生活的人,提供更友善及可近性高的永久居留、家庭團聚與歸化途徑。

移民不是用完即走的勞動力,而是可能與我們共同生活的未來公民。語言教育、子女就學、勞動保障、社區融入及向上流動,都應成為移民政策的一部分。只有讓移民能夠成家、生活並認同台灣,才能真正改善人口結構,而不只是暫時填補缺工。

改善生育環境,是國家對個人選擇的支持;積極推動移民政策,則是國家對人口現實的誠實。

人口不會因政治人物迴避爭議而停止老化。投資人在資本市場看錯方向,還可以認賠停損;政府在人口政策上看錯方向,失去的卻是一個世代與國家永續的必要人口結構樣貌。

台灣必須在時間耗盡以前作出有勇氣的決定:未來的台灣人可以出生在海外,而未來的台灣,必須成為一個真正接納移民的社會。

作者:陳柏同,財團法人厚生基金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