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年受惠於 AI、半導體與資通訊產業成長,經濟與稅收表現亮眼。當國家出現財政餘裕,最容易獲得掌聲的做法,往往就是把錢直接發給人民。一人一萬元,簡單、快速、人人有份,看起來再公平不過。
但是否應該追問一句:當國家有了更多資源,最公平的方式,真的是把它平均分配給每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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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普發現金主要由在野黨推動,執政黨原先持不同立場,最後仍接受並執行;今年情勢反轉,執政黨率先提出普發,在野黨則要求加碼。普發現金逐漸從特殊情況下的政策工具,轉變為朝野競爭的政治手段。
這背後有現實的政治邏輯。興建社會住宅、改善醫事人力、健全長照與教育,需要長期投入,成果未必能在一個選舉週期內顯現;普發現金卻能立即被選民感受到,更容易轉化為短期政治支持。
當一個政黨提出一萬元,另一個政黨便面臨加碼壓力,最簡單的競爭方式就變成:「那我發更多。」這不是哪一個政黨獨有的問題,而是民主政治共同面對的結構性挑戰。民主難免有選舉週期的壓力,但成熟的民主社會不能只思考下一次選舉,也必須思考下一個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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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公共財政不能只有選票的計算,更需要公平與正義的思考。
政治哲學家 John Rawls 在《正義論》中提出「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假設在設計社會制度時,我們不知道自己將成為誰,不知道出生於富裕或貧窮家庭,不知道自己健康或身心障礙,也不知道會生活在都市還是偏鄉。
如果不知道自己會抽到哪一張人生籤,我們應該如何使用公共資源?
如果人人發一萬元,億萬富翁與低收入戶得到相同金額;有房者與付不起房租的青年受到同樣對待;健康的人與需要長期照顧的人也獲得相同資源。這是一種形式上的平等,卻未必是實質上的公平。
無知之幕更深層的意義,不只是照顧今天的弱勢,更是讓所有人思考自己與命運的關係。沒有人能選擇出生在哪個家庭,也沒有人能保證一生健康、工作穩定,更無法預知疾病、失能或其他人生變故。
因此,我們或許應該建立的,不是一個讓所有人得到完全相同資源的社會,而是一個無論命運把自己帶到什麼位置,都仍然擁有基本安全感的社會。
社會住宅、教育、醫療、長照與社會安全網,不只是「幫助弱勢」,而是所有人共同建立的制度保障。今天可能是納稅者,明天也可能成為社福的需求者;今天有能力照顧別人,未來也可能需要別人的照顧。
好的制度,是讓一個人的人生不至於完全被出生、疾病、意外與命運左右。
例如一萬元很快就會花掉,但社會住宅可以存在數十年、服務不同世代。留下來的房子,不是只給某一個人,而是留給整個社會。教育可以降低家庭背景對人生機會的影響;醫療與長照則能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刻接住我們。
但公平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想共同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這正是美國哈佛大學 Michael Sandel 教授所強調的「共善」(the common good)。民主不能只是個人利益的競爭,也需要公民共同思考:我們對彼此負有什麼責任?什麼樣的社會值得共同追求?
而這又連結到世代正義。下一個世代面對的挑戰,很可能比我們更加嚴峻:少子化與高齡化帶來人口結構失衡,氣候變遷增加環境與能源壓力,地緣政治風險也要求台灣建立更強的國家與社會韌性。
因此,今天的財政紅利不應只問「這一代可以分到多少」,更應該問:我們準備替下一代留下什麼?
好的未來,就是好的現在。
世代正義並不只是為了遙遠的未來。當年輕人感受到住房、教育、育兒與社會保障的機會更加公平,當不同世代相信自己承擔的責任與得到的保障相對合理,社會的相對剝奪感就可能降低。處理世代正義,也是在建立今天的社會信任與團結。
如果把財政餘裕投入社會住宅、教育、醫療、長照、人口政策、及因應氣候變遷與建立國家韌性,留下的不只是下一代可以使用的公共資產,更是今天共同的安全感:相信這個社會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世代,也不會把所有風險留給某一群人承擔。
當然,在疫情、重大經濟衰退或急迫紓困時,直接現金移轉有其必要。但在承平時期,如果「有錢就普發」成為政治慣例,甚至形成朝野競相加碼,我們失去的恐怕不只是幾千億元,更是把今日繁榮轉化為明日韌性的機會。
成熟的民主,需要政治人物超越選舉週期,思考國家的長遠未來;也需要民眾超越「政府可以給我什麼」,思考彼此的責任與共同的未來。
John Rawls 的無知之幕提醒我們,不要讓人的一生輕易被命運決定;Michael Sandel 的共善提醒我們,共同生活意味著彼此負有責任;世代正義則提醒我們,不能把今天的利益留給自己,把明天的問題留給下一代。
好的未來,就是好的現在。當一個社會願意公平承擔不同世代的責任、降低彼此的相對剝奪感,我們所建立的不只是更永續、更有韌性的國家,也是一個更團結、更接近共善的社會。
作者:陳柏同,財團法人厚生基金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