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屆的決審爭議,逼得文壇不得不思考未來的治理出路,如果「心證」無法服眾,文學獎是否該走向「數位禁藥檢測」的時代?未來的徵文比賽,或許會如同工程師面試或體育賽事一般,要求參賽者提交Google Docs或Word的雲端修訂歷程紀錄,用具體的數位時間軸來證明一篇文章是如何從一塊頑石雕琢成玉,甚至,未來的決審可能需要加入現場限時複試,以考驗創作者的即時原創語感。當結構流暢、辭藻華麗被AI完全公設化之後,或許,人類純文學的出路,就是走向更極端的不理性、刻意的結構崩壞、語法的重度殘缺,以及AI安全對齊機制下絕對寫不出來的道德陰暗面。
第23屆(2026)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決審現場,原本充滿發掘新星的讚嘆氣氛,匿名審查的小說組作品〈實白〉,以極其精準敘事結構,流暢得近乎無瑕字句,在第一輪會議裡贏得了多數評審青睞,高票定為首獎,就在名單揭曉前,一封具名檢舉信,撼動了現場的平靜。信中指控該作疑似使用專為文學獎設計的「AI模型」進行協作,接下來較荒謬也較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這是一次完全找不到任何Prompt紀錄,沒有程式碼足跡,也沒有百分百經AI檢測器認證的證據審判。在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象徵文學榮譽的殿堂,竟被迫退回最原始、最主觀的「自由心證」。三次罕見的決審會議,評審們的內心拉扯,成為台灣文學史上第一樁因懷疑AI而撤換首獎的判例。
文壇評審們究竟在〈實白〉中嗅到了什麼,才讓他們不惜推翻原本的美學評價?答案是「匠氣」兩個字,或者更貼近當下「機器感」的說法。從大型語言模型(LLM)的技術本質來看,AI的底層邏輯是基於下個字預測(Next-Token Prediction)的機率計算,AI寫作時,是在海量文本中,這個字後面該接那個字的勝率最高。這種統計學本質,必然導致它會主動消滅文學中最珍貴的神來之筆。評審整體認為文字太過四平八穩,有評審也特別指出其缺乏文學應有的模糊性與毛邊。評審們的內心焦慮,其實是對無痛流暢的恐懼。AI的文字太過完美,沒有人類寫作時的猶豫,沒有語法的蹣跚,沒有結構的失衡,這種毫無破綻的準度,在純文學的火眼金睛下,反而成為最刺眼的破綻,這不純然是對作弊嫌疑的審查,這應算傳統文人面對完美敘事機器,基於審美直覺發起的尊嚴防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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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評審團因「心證」而決定將〈實白〉首獎資格降格為優勝時,便踩入了另一個程序正義的泥潭,現今,一個人要如何證明自己沒有使用AI?在技術上,這是一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目前的AI文本檢測器只要遇上創作者20%以上的人為潤飾,準確率就會斷崖式下跌,同樣地,它也經常把人類寫出的文字誤判為AI,這是因為AI慣寫的文字,全由人類創作者文風學習而來,這種訓練時就著重順暢完美的訓練法,讓原本文筆優的創作者被均質化,甚至AI化。
主辦單位將巨大的舉證責任推給一位高中生,當作者遞交說明信堅決否認時,評審卻以「態度避重就輕、流於改錯字自白」為由,因懷疑其自白態度而扣分改判,這便開創了一個道德審查凌駕於美學審查之上的危險先例,更深的灰色地帶,在於「AI輔助」的定義已經完全失焦。如果拿AI來抓錯字、局部潤飾詞藻、或是提供大綱指點,這算非原創嗎?當代文壇心照不宣的,早有成熟作家將AI當作高明的文字客服,體制在缺乏數位鑑識工具下,光憑對創作者文字流暢度的懷疑就實施懲罰,無異於將所有才華洋溢、文字早熟的年輕人,推入無法自證清白的莫須有地獄。
如果把視角從有無作弊的爭議中抽離,不難發現一種社會學現象,我們一直在防範AI模仿人類,但這場爭議所揭開的真相,是現下年輕創作者正在主動、集體地AI化,這一代青年創作者是徹頭徹尾的「數位原住民」。他們從學會寫作開始,浸淫的就是演算法餵養的社群短文、結構精準的網絡小說、題庫的滿分作文範本,以及與ChatGPT的日常對話。他們的語言邏輯在被AI染指之前,就已被演算法格式化了。這是一種賽博龐克式的倒錯模仿,人類的大腦在無形中學習了AI的最高機率組合,寫出了結構完美、詞藻華麗卻缺乏情感痛覺的均質化文章。評審團用「像AI」為由否定作品,本質上不是抓到了科技內鬼,而是老一代文人對新一代演算法大腦產生的集體審美排斥,科技沒有奪走青年的筆,但時代已經悄悄閹割了人類的文字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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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屆的決審爭議,逼得文壇不得不思考未來的治理出路,如果「心證」無法服眾,文學獎是否該走向「數位禁藥檢測」的時代?未來的徵文比賽,或許會如同工程師面試或體育賽事一般,要求參賽者提交Google Docs或Word的雲端修訂歷程紀錄,用具體的數位時間軸來證明一篇文章是如何從一塊頑石雕琢成玉,甚至,未來的決審可能需要加入現場限時複試,以考驗創作者的即時原創語感。從更宏觀的藝術史來看,這正如十九世紀攝影術發明時對繪畫界的衝擊,當寫實的極致被相機壟斷,畫家被迫走向了印象派與抽象主義,當結構流暢、辭藻華麗被AI完全公設化之後,人類純文學的唯一出路,或許就是走向更極端的不理性、刻意的結構崩壞、語法的重度殘缺,以及AI安全對齊機制下絕對寫不出來的道德陰暗面。
回到正式公告上被降格的〈實白〉,與遞補為首獎的〈魚〉,喧囂過後,文學的星空留下了一記大哉問?在未來的賽博時代,文學獎的獎杯究竟該頒給誰?先不管它是矽基還是碳基,是頒給那些符合大數據最高勝率,精準無瑕卻面目模糊的敘事機器,還是該頒給那個可能語法破碎、滿身缺陷,卻在字裡行間流淌著真正人類痛苦,能在深夜裡觸動另一顆靈魂的殘骸?這次〈實白〉的爭議,只會是人類在靈魂被科技格式化的巨浪中,寫下的序章。
PS.按編: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於9/1在官方社群平台以聲明啟事方式,更改作品〈實白〉為「評審團獎」弭平這次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