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核定高鐵延伸宜蘭後,曾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張景森說了一段很重的話。他認為,政府投入將近4000億元興建宜蘭高鐵,是「不智的投資,極大的歷史錯誤」,更以「肉桶政治」形容這樣的公共資源使用方式,並因此宣布退出參加32年的民進黨。

張景森的判斷是否完全正確,這點是可以討論;宜蘭高鐵是不是像他所形容的「盲腸高鐵」,也應該交由更完整的交通、經濟與國土規劃數據來做檢驗。但他的話之所以值得執政者重視,並不在於宣布退黨本身,而在於這位曾經擔任行政院決策體系、參與國家政策與國土規劃的人,對於數千億元公共資源如何使用所提出的沉痛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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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資源如何運用?把3521億元投資在一條從南港到宜蘭高鐵建設上,就意味著這筆資源無法同時用在另一條鐵路或另外的地區,或是者其他更為迫切的公共建設。公共政策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這個地方需不需要建設」,因為每個地方都可以提出充分理由;真正困難的是,在有限資源下,誰最應該優先?

這是宜蘭高鐵最值得台灣社會反思之處。

問題從來就不是「宜蘭配不配有高鐵」。宜蘭長期面臨國道五號壅塞,東部交通改善也是多年要解決的課題,宜蘭人當然是有追求更便利交通的權利。但真正應該檢驗的是,當國家決定投入3521.75億元,把一個地方的交通需求提升到高鐵建設層級時,有無同時把全台灣其他地區的人口、產業、通勤需求與交通不便,也放在同一國家資源分配表上比較?
如果我們把地圖往台灣西部沿線來移動,就會看到另一個很少被放到國家高速軌道政策高度討論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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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南到彰化近百公里產業廊帶 為何沒有同一規格的交通想像?

從竹南往南,經後龍、通霄、苑裡,再到大甲、清水、梧棲、沙鹿、龍井、大肚,一直到彰化,沿著台鐵海線形成一條綿延近百公里的人口與產業走廊。從這條軸線再向外輻射,還包括頭份、大安、外埔、和美、伸港等生活圈,以及竹南科學園區、台中港產業聚落、中科相關就業與通勤人口、彰化北部龐大的製造業腹地。
這裡真正值得要問的,不是「海線是不是也應該分到一條高鐵」,而是:國家有沒有用同樣的標準評估過這些人的交通權利?

住在宜蘭的人,希望更快抵達台北,這是交通需求;住在竹南、通宵、苑裡、大甲、清水、沙鹿、彰化,每天跨縣市工作的人,同樣也是交通需求。
前往宜蘭觀光的人潮可以列入高鐵效益;那麼每天進出竹南科學園區、台中港、中科及沿線工業區的數萬名工作人口移動,是否也應該計入國家交通建設的效益?
如果宜蘭高鐵不能只用宜蘭40多萬設籍人口來計算,而必須把花東轉乘、觀光與區域發展全部納入,那麼同一套標準也應該公平地用在西部海線沿線鄉鎮城市。
交通建設真正服務的,不是設有戶籍,而是人口的移動。

有些地方談高鐵、有些地方等台鐵 國家建設究竟用哪一把尺?

這也是為什麼張景森沉痛地說的「肉桶政治」值得放到更大的尺度去理解。所謂公共資源分配不公,未必是某個地方拿到了不該拿的建設;更可能是國家從來沒有把所有地方放在同一張表上,用同一把尺衡量。

有些地方的塞車被定義成國家問題,有些地方每天漫長的通勤卻只是地方問題;有些地方可以討論高鐵,有些地方只能等待台鐵改善;有些地方的未來人口與產業發展可以被提前二、三十年納入規劃,有些地方明明已經聚集大量人口、科技園區與產業,卻仍然沒有進入國家高速軌道的戰略想像。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資源分配問題。因此,竹南到彰化海線究竟要不要蓋高鐵支線,其實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也許答案是高鐵支線,也許是台鐵全面快速化,也可能是另一套高速或準高速軌道系統。

但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必須先回答:這條擁有龐大人口、科技產業、港口物流與製造業的生活廊帶,有沒有得到與其他地區相同規格的國家交通評估?如果沒有,那麼我們真正需要檢討的,就不只是一條宜蘭高鐵。

而是台灣幾十年來,究竟如何決定一條捷運、一條高鐵、一座科學園區、一條快速道路應該蓋在哪裡。是人口決定?產業決定?交通需求決定?還是國土均衡決定?

「朝中有人好辦事」?3521億背後更該回答資源分配公平性

還是最後仍逃不過台灣政治那句最古老的話—「朝中有人好辦事」?還有謀劃年底選舉的大利多,希望奪回宜蘭縣長寶座。講一句大白話,桃園、新竹縣市、台中市、彰化縣都不是民進黨執政,舉一個實際例子,西部海線的台鐵班車有關自強、新自強、莒光,一天班次少得可憐,這是可以具體查證的。反觀,在宜蘭通往台北的高速公路交通,有多家客運經營,10幾分鐘就一班車,通往台北市,可以說非常便利。現在要蓋高鐵其效益比台鐵多10多分鐘而已,這樣的國家資源規劃,讓人不知所以其分配的公平性在那裡?

張景森以「極大的歷史錯誤」形容宜蘭高鐵,或許歷史最後未必同意他的判斷。但他所提出的另一個警告,任何執政者都不應忽略:

人民交給政府的每一塊錢,都代表國家做了一次選擇。

真正的公平,不是每一個地方都蓋一條高鐵,而是每一個地方,都有資格被同一把尺來衡量,而今賴政府用這方式來衡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