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論》美國真正的危機不是衰退而是「治理失靈」

回顧 1976 年建國 200 週年的時候，美國代表性的電影是《洛基》。雖然剛經歷越戰和水門事件，但是人們仍然相信明天，甚至把洛基的失敗也看作是希望。反觀現在，好萊塢已經很少拍「美國夢」的故事，去年最受矚目的電影是《一場接一場的戰鬥（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而新上映的《年輕的華盛頓（Young Washington）》則描繪建國英雄的痛苦掙扎，氛圍完全不同。

民調也顯示這種變化：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認為「美國夢還是有效」，一半的人覺得「過去有效但現在沒了」，甚至有一成五的人冷笑說「從來就沒有效」。另一份調查顯示，六成的人認為美國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非常以身為美國人為榮」，這是歷史上最低的。相比9/11之後高達七成的數字，現在是大幅下滑，甚至有兩成的人直言：「不以美國人為榮」。

這些數字反映出黨派的分裂：共和黨支持者九成覺得驕傲，但民主黨只有三成。美國的政治已經變成兩邊極端對立，中間力量消失。共和黨被「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所綁住，民主黨則受民主社會主義者的影響。原本美國強調的「公民自發結社」文化幾乎消失，媒體和社團都成了政黨的前哨基地，政治不再是討論，而變成是戰壕。

政治語言也變得激烈：川普在造勢時喊「我是你們的報復」，上台後真的就進行人事清算；另一邊，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格曼則主張「去除MAGA的積弊」的計畫，甚至有伊利諾州州長普利茨克（Pritzker）提到在政權輪替之後要起訴川普的政府官員。雙方都把對方當成要報復的敵人，而不是競爭對手。

其結果就是，在建國 250 週年，本來應該是團結和慶祝的時刻，卻充滿清算和報復。愛國的話會被罵成是宣傳，批評政府又會被說成是反美。這種氛圍讓人形容美國正陷入「冷內戰」：雖然沒有流血，但政治、文化、心理上的敵意已經像內戰一樣。

德國政治學者奧菲（Claus Offe）稱這是「統治不能」：不是國力不足，而是利益衝突讓民主的政策決定陷入停滯的膠著狀態。聯邦政府關門已成為例行公式、選舉不服、議會的政黨票動員對決、政治暴力甚至暗殺企圖…最近頻繁發生的現象都成了「軟性統治不能」的徵兆。問題和需求很多，但制度無法處理。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顯示，美國人對聯邦政府的信任度只有 17%，創下新低。人民不再相信政府，政府也無法說服人民。

美國的民主政治雖然常常陷入僵局，但這不代表「威權統治」比較有效率。有人覺得像中國那樣「先討論，然後大家必須跟著走」的民主集中制比較快，但事實上並不是。相反的子例就是中國：國際貨幣基金（IMF）在 2025 年的報告指出，中國的產業補助金是西歐的三倍，但反而讓經濟成長最多降低了 2%。真正能創造繁榮的不是政府的計劃，而是個人的創意和自由市場。

美國一直被各種「衰退論」包圍，但它依然是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沒有明顯的快速下滑跡象。很多人引用「修昔底德陷阱」來說美國會被中國取代，但歷史學界認為這是過度的簡化。古代最強的霸權不是雅典或斯巴達，而是波斯，伯羅奔尼撒戰爭也只是複雜的地區衝突。可是有一些人卻把「中國崛起」當成自然法則。

最有力的反駁就是「美元」。不管美國內部有多少危機，美元作為全球基軸貨幣的地位依然穩固。雖然美國在實體經濟的比例下降，但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美元的使用反而增加。到 2025 年底，全球外匯儲備中有 56.8% 是美元，遠超過歐元（20.2%）、日圓（5.8%）、英鎊（4.4%）。麻省理工的教授卡巴雷羅（Ricardo Caballero）指出，美元霸權的原因是「世界缺乏安全的替代資產」。只要沒有能取代美國國債的 AAA 級安全資產，美元的地位就不會動搖。中國雖然經濟規模世界第二，但人民幣要取代美元幾乎不可能。要成為基軸貨幣，中國必須長期製造巨額的赤字、把人民幣大量輸出到全世界，還要有自由的資本流動、安全的金融市場和法治制度。以中國的體制和龐大的貿易順差來看，這幾乎不可能。有人甚至打趣說：「人民幣成為基軸貨幣，大概比中國足球隊拿世界盃冠軍還困難。」

美國的優勢不只在經濟。雖然川普政府提高了移民門檻，但美國仍是唯一能靠外來人口維持活力的先進國家。根據蓋洛普的調查，今年全球有15%的潛在移民想去美國，依然是第一名。媒體雖然強調這是歷史最低，但卻不提美國仍遠遠領先，因為加拿大只有 9%，德國只有 5%。

其他大國的狀況也不樂觀。歐洲因為移民政策分裂嚴重，中國甚至每年花跟國防費差不多的錢在做「維穩」，顯示它更怕內部的動盪。相比之下，美國雖然政治對立激烈，但制度仍在運作。50 個州的分權結構就像防火牆一樣，讓日常生活能夠維持。哲學家漢娜．鄂蘭（Arendt）在 1975 年警告過「日常性可能縱容權力濫用」，但事實上，這種日常性反而成了權力和個人之間的緩衝。

每個國家都有光明和陰影，不需要只看一面就加以美化或悲觀。但美國一些知識分子卻有「潔癖式」的思維：他們認為自由、權利、富裕、法治在美國必須是完美的，一旦有缺陷，就覺得美國不值得信任，甚至傳播悲觀論。像紐約有激進團體喊「美國去死」，其中一人甚至成了民主黨的國會候選人，這已經是自我否定的極端。

事實是：美國依然強大。它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治理困難」。政治確實有裂痕，但國力依然堅硬如鋼。美國只是「難以治理」，而不是「衰弱」。其實美國的修憲非常困難，學者們要想出對策來解決美國的政治問題與社會問題，恐需花費時間。

作者：張正修/曾任考試委員、開南大學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學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