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電子報》29日公布最新「6月國政民調」，調查民眾對賴清德總統執政2年多來及民進黨政府施政的不滿項目，在16項施政議題中，「不願意執行死刑」以70.9%居首，成為民眾最大不滿來源。台灣是有主張廢死的團體，但民進黨也不是完全主張廢死，為何賴不願意執行死刑呢？
■台灣為什麼對廢除死刑（廢死）普遍不被接受？
台灣廢除死刑（廢死）普遍不被接受，而政府所面對的困難並不只是宣導不足，而是刑事司法制度的整體信任問題。
這可以歸納為幾個面向加以說明：
一、矯正制度未能建立公信力（最重要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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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民眾並非一定認為「犯罪人一定要處死」，而是擔心：1、受刑人是否真正悔改？2、是否能正確評估再犯風險？3、假釋審查是否過於寬鬆？4、外役監是否管理不當？5、出獄後是否有完善的監督機制？
因此，當人民不相信矯正制度，自然較難接受廢除死刑。
二、被害人保護不足
不少被害人家屬認為：1、國家投入大量資源保障加害人的程序權利。 2、對被害人心理重建、經濟補償、法律協助卻相對不足。3、被害人的聲音在政策形成過程中受到忽視。
因此，容易形成「重加害人、輕被害人」的社會印象。
三、司法信任不足
人民關心的是：1、判決是否一致？2、是否有誤判？3、是否有人因身分、資源而獲得不同待遇？4、是否存在司法程序拖延？
如果人民本身就不信任司法制度，就更難接受把最高刑罰（死刑）取消。
四、外役監、假釋等制度的爭議
近年一些案件使社會質疑：外役監遴選是否公平？是否存在管理漏洞？高風險犯罪人是否過早獲得較寬鬆的待遇？即使制度後續已有修正，但仍然影響社會的觀感。
五、政府論述未能回應人民最在意的問題
不少民眾認為政府討論廢死時，較著重：國際人權 、生命權、國際趨勢；但人民真正想知道的是：廢死之後如何保障安全？ 無期徒刑是否會真正終身監禁？如何避免再犯？如何保護下一個受害者？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得到具體回答，人權理念較難獲得一般人的支持。
六、重大案件影響民意
每發生重大殺人案件，例如隨機殺人、兒童受害、重大性犯罪等，都會強化社會對公共安全的焦慮，使支持保留死刑的聲音增加。
因此，在台灣，死刑存廢的爭論通常是受到如下多項因素的共同影響的：1、民眾對重大暴力犯罪的恐懼。2、對假釋、再犯風險及矯正成效的疑慮。3、對司法判決與刑罰執行的信任程度。4、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權益保障程度。 4、國際人權發展與生命權保障的理念難落實於台灣社會。
■政府有哪些地方做得不足？
如果以政策角度分析，政府的不足可以歸納為：
- 政府未建立可信賴的矯正制度。
- 政府未建立足以讓人民信任的終身監禁及風險管理制度。
- 政府未充分照顧被害人及其家屬的需求。
- 政府未有效提升司法制度的公信力。
- 政府未充分向社會說明廢死後如何維護公共安全。
- 在政府外役監、假釋等制度發生爭議後，改革速度與透明度未能完全恢復民眾的信心。
■北歐廢死為什麼成功？
北歐國家（如瑞典、挪威、丹麥、芬蘭、冰島）能夠成功廢除死刑，並不是因為人民天生比較仁慈，也不是單純因為人權的意識高，而是建立在一套長期運作且受到人民信任的制度上面。 廢死是整個刑事司法體系發展的結果，而不是起點。
以下是北歐廢死成功的幾個主要原因：
一、人民相信司法制度：北歐國家最大的優勢，是人民普遍相信：法院能公平審判、檢察官依法辦案、政府不會濫用刑罰、國家有能力管理危險犯罪人。 因此，人民較願意接受：「即使沒有死刑，國家仍然可以保護社會。」
二、矯正制度成功：矯正制度成功往往是最重要的原因。北歐監獄並非「放縱犯罪人」，而是有如下各種矯正：個別化心理治療、教育訓練、職業技能培養 、戒毒治療、出獄前逐步適應社會、出獄後持續追蹤 。矯正目的不是寬容，而是降低再犯。許多北歐國家的再犯率相對較低，因此人民相信：犯罪人有相當比例能重新回歸社會。
三、真正做到高風險隔離：很多人誤以為：廢死＝很快放人，其實並不是如此。例如在挪威等國，法律雖然沒有死刑，但對極端危險的犯罪人，可以透過特定制度持續羈押，只要法院認定其仍具有重大危險性，就可延長拘禁。換言之，雖然名義上不是終身刑，但在實務上可能形成長期隔離，以兼顧公共安全與法律保障。因此，人民知道：極端危險的人，不會因廢死就重新回到社會。
四、社會福利降低犯罪：北歐具有完整社會福利 ：高教育程度、完善的心理醫療 、強大的家庭支持、失業保障 。因此，暴力犯罪本來就比較少，極端殺人案件也較少。 人民較少因重大案件而產生恐慌。
五、高度信任政府：北歐國家長期具有：低貪污、高度行政透明 、穩定政治 、高度依法行政 。人民相信：政府若說某人危險，就是真危險；也相信：政府若說某人可以回歸社會，通常是經過充分評估的。
六、被害人照顧制度完善：北歐不是只談加害人。政府對被害人投入很多資源：犯罪被害補償、心理治療、社工協助、法律扶助、家屬支持 。因此比較不容易形成：「政府只保護犯罪人」之印象。
七、廢死是在制度成熟後才完成：值得注意的是，北歐不是：先廢死，再慢慢改善制度。而是大致遵循：建立司法信任 → 建立矯正制度 → 建立社會福利 → 建立公共安全措施 → 人民接受廢死。換句話說：廢死是制度成熟後的結果，而不是制度改革的起點。
賴總統不知道聽得進去上面的話嗎？雖然很麻煩，但必須花時間去規劃與執行，並不斷與社會進行對話。
作者：張正修/曾任考試委員、開南大學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學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挪威國會（Storting）位於首都奧斯陸。挪威早已廢除死刑，並透過司法公信力、完善矯正制度、被害人保護及高社會信任等制度配套，建立無死刑仍能維護公共安全的刑事司法體系。 圖／挪威國會（Storting）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