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宏觀的視野裡,奧斯卡配樂家葛瑞森,此番回歸的意義不止一部電影配樂,他在其他作品所累積的美學資本,無論是對地域性聲音的文化記憶理解,或者工業感打擊樂,還是管弦張力,都悄悄滲進這次新作。從電視到電影,在擴大規模的同時,不忘守護原始的親密感,這其實很難,因為史詩感和私密感是天然對立的,但這部電影的核心賭注,就是解開這道難題的答案。

這部電影,最值得書寫的,應該是「音樂」。

電影原聲帶優先於電影面市,這在迪士尼收購《星際大戰》(Star Wars)版權之後,還是首見。前五部從《原力覺醒》(The Force Awakens)到《天行者崛起》(The Rise of Skywalker)都是電影和原聲帶同日推出,製作方從未如此坦率地讓音樂先行影像送達觀眾耳畔,《曼達洛人與古古》(The Mandalorian & Grogu)打破慣例,讓總長七十八分鐘,二十一首曲目,在銀幕點亮前,試水做了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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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德溫.葛瑞森(Ludwig Göransson)算是當代電影配樂界極其罕見的異數,他以《黑豹》(Black Panther)、《奧本海默》(Oppenheimer)、《罪人》(Sinners)三部風格迥異的作品,三度摘下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這樣具備推陳出新的實力,證明他是個懂得聆聽每部電影內在節奏的音樂作者。現在,這位瑞典作曲家,帶著全部創作功力,又回到了曼達洛人宇宙。

導演強.法夫洛(Jon Favreau)在籌備階段即宣告,這部電影絕非加長版的電視集數,他放棄寫好的第四季劇本,重塑切合院線的敘事結構,動用Apple Vision Pro預覽IMAX構圖,以虛幻引擎(Unreal Engine)規劃燈光和空間,這分技術投入,反映著深層創作思慮,由串流走進電影院,不單要放大螢幕,還要締結新的感官刺激,葛瑞森顯然明白電視配樂像私語,電影配樂重震撼的個中三昧,於是,他把管弦樂團從電視版的七十人編制擴充到一百零五人,再加入六十四人合唱團,充分掌握媒介轉變的重中之重。

葛瑞森曾坦承自己也受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和《星際大戰》啟蒙,但法夫洛和編劇戴夫.費羅尼(Dave Filoni)一開始便挑明,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們不要威廉斯式的宏大敘事主題,也不要帝國進行曲般的符號,他們要的是一種既古老又陌生的聲音,像在時代不明的邊境星球上,同時響起西部口哨與部落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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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葛瑞森選擇的聲音語彙,不是傳統星戰管弦語法,他兼融了音樂史上曾經出現的脈絡,像西部電影配樂大師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憑藉口哨和人聲吟唱,打破好萊塢對交響樂的依賴,開創愈是粗糙,愈不像配樂的孤涼感,又如黑澤明電影的配樂師佐藤勝,把尺八的孤寂音色鑲嵌進武士沉默。葛瑞森走了一條相同路徑,這些脆弱、孤絕,帶著刻意的原始感,雖在壯闊星際背景前格格不入,卻也因此更加動人。

電影音樂,就在這分基調下,朝縱深掘進。開場曲〈此乃天命之道〉(This Is the Way),木管音色、合成音效、弦樂聲與打擊樂交相混現,在威逼氣勢取代壯麗鋪陳的烘托聲中,電視劇裡,那分熟悉的「曼達洛人到了」的兩顆音符腳步聲,與古古標準探頭張望眨眼睛的四音音效前後出現,旋即又被電子節拍與銅管齊鳴捲回激烈的戰鬥漩渦。緊接的主題旋律〈曼達洛人與古古〉(The Mandalorian and Grogu),這次是帶著凱旋式合唱與西部風格管弦樂一起傾巢而出,這個主題,首度完整呈現在大銀幕上,絕對堪稱曼達洛人主題迄今最華麗的管弦版本。

篇幅最長的抒情曲目是〈古古的世界〉(Grogu's World),長達七分四十五秒,木管充滿希望的領路,弦樂尾隨輕輕渲染,叮叮作響的古古像個孩子踩著小步穿過安靜的長廊,畫面裡的古古,不再是個受保護的可愛附屬,他的內心足夠撐起最重量級的擔當,葛瑞森為古古創作的這首全新主題,十足對標了威廉斯為尤達(Yoda)刻畫的相等主題,以旋律的柔軟內斂,映襯表面渺小與內在浩瀚,當然,媒介和語法也全部更新。

終曲〈輪到你了,古古〉(Your Turn, Grogu),僅一分四十四秒的極短篇幅,這在音樂敘事上不像個終結,反似交棒時的開放式留白,技巧性呼應了費羅尼所強調的,這是一個關於師徒傳承,一代人如何教導下一代的故事,曲子雖短,卻像老師放手的那一刻,沉默比語言來得有分量。

在更宏觀的視野裡,葛瑞森此番回歸的意義不止一部電影配樂,他在其他作品所累積的美學資本,不論對地域性聲音的文化記憶理解,抑或工業感打擊樂,還是管弦張力,皆悄悄滲入這次新作。從電視到電影,在擴大規模的同時,想守護原始親密感,其實很難,因為史詩感和私密感是天然對立的,但這部片的核心賭注,正是解開這道難題的答案,即一個帶著頭盔的父親、一個沉默的綠色孩子,以及一百零五把樂器,一起訴說了,在危機四伏的銀河中,有些羈絆,比任何帝國都更難摧毀。